第404章 北上之旅 (第2/2页)
越往豫章走,两岸的景象就越教谭全播沉默。
村落整齐,炊烟袅袅。
水田里的禾苗绿油油的,田埂上偶尔有牧童赶着水牛慢悠悠地走过,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这景象放在太平年月不算什么。
可这是乱世。
天下烽烟四起,饿殍遍野。
北面朱温杀得人头滚滚,西面马殷的兵吃人肉,东面徐温的刀架在淮南百姓脖子上。
偏偏这一片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谭全播在虔州待了十几年,卢光稠治下已算得上乱世中难得的一块净土。
可跟刘靖的地盘一比,差距肉眼可见。
最明显的是百姓的精气神。
这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红光满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踏实劲儿。
田间劳作的农夫弯腰插秧,偶尔直起腰来擦把汗,脸上竟会露出一抹笑意。
笑。
谭全播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个字。
在虔州,在天底下绝大多数地方,农户的脸上是看不到笑的。
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每日睁眼便是劳作与果腹,合眼便是明日的忧愁。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收时的一件事。
那天他路过虔州南康县,在一个叫黄泥坳的村子里歇脚。
村口的大榕树下,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农坐在田埂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谭全播以为他家遭了什么祸事,走过去一问,才知道——不是歉收。
恰恰是丰收。
老农哭着说:“先生,今年打了六石粮,按说该高兴吧?可交完田税、户钱、杂课、乡里的摊派,再扣掉去年欠里正那笔重息钱……落到碗里的,连两石都不到。”
六石粮,剩不到两石。
谭全播当时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老农佝偻的背影,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个例。
这是虔州六县、天底下大多数州府的常态。
丰年反而比荒年更让人绝望。
收成越多,税越重。
大斗重秤、雀鼠耗损、地头蛇的孝敬……
层层盘剥下来,种地的人拼了一年的命,到头来还是饿肚子。
丰年与荒年,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多饿一顿少饿一顿的区别。
谁还笑得出来?
可刘靖治下不同。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者不纳粮。
官定粮价收粮,不许胥吏大斗重秤。
足陌实收,连零头都替百姓抹了。
收成多少,落到碗里便是多少。
种地的人,终于能靠种地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笑得出来。
谭全播靠在船舷上,望着两岸缓缓退去的青山绿水,良久无言。
半晌,他身旁的随从小声问:“先生,咱们使君治虔,也算是仁政了吧?”
谭全播没有回头。
“算。”
他淡淡说了一句。
“只不过仁政也分高下。”
随从不敢再问。
谭全播也不想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卢光稠的仁政,是“不作恶”。而刘靖的仁政,是“造活路”。
不作恶与造活路之间,云泥之别。
……
船行半日,经过一个名叫丰城的小县。
谭全播本无意停留,但随从去岸上买水时带回了一个消息——丰城县正逢五日一次的草市。
谭全播来了兴致。
一个地方的草市,最能看出这里的真实底色。
他换了身普通的褐布衫,带上两个随从,上岸转了一圈。
草市设在城南门外的一片空地上,面积不大,但摊子挤挤挨挨,少说也有百来个。
卖米的、卖盐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卖草鞋的、卖陶罐的……
甚至还有一个卖饧糖的老汉,面前围了一圈流口水的小娃娃。
谭全播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粮价。
几个米摊上都挂着小木牌,标着价:粳米一斗七十二文,糙米一斗五十五文。
跟渡口上那块公示牌的数目完全对得上。
在虔州的草市,粮价是由粮商说了算的。
今天七十文一斗,明天八十文,后天如果传来什么兵灾的消息,一夜之间能涨到一百二。
而官府定的“平粜价”,从来就是个笑话,贴在墙上好看罢了。
可在这里,粮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了。
不许涨,也不许跌。
谁敢乱来,头顶上那块公示牌就是铁证。
第二,秤。
每个摊子上用的秤,秤杆上都烙着一个小小的“官”字印。
谭全播暗暗咋舌。
官制统一度量衡,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虔州推行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一团浆糊。
县城里的秤跟乡下的秤差着二两不止,更别提那些私造的“大斗重秤”了。
可刘靖做到了。
从码头到草市,从县城到乡镇,同一把秤,同一个星花。
第三,也是最让谭全播意外的——草市上有一个“公断棚”。
棚子搭得简陋,两根木柱撑一片草顶,底下坐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吏,面前摆着笔墨和一叠公文纸。
谭全播走近了看,只见一个卖布的妇人正跟一个赊账不还的买主吵架。
那书吏听了两边的说辞,翻了翻簿册,当场判定买主须在三日内补齐货款,否则报县衙追缴。
买主讪讪地走了。
妇人千恩万谢。
谭全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全程。
草市上的公断棚。
这意味着官府的威令已经深入到了最底层的集市交易中。
老百姓买卖有了纠纷,不用上县衙打官司——那对普通人来说等于是送羊入虎口——而是就地解决,当场有人管。
管得住集市,就管得住人心。
谭全播又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转了一圈,他上船继续北行。
心里的那本账,越记越厚。
……
五月初二,车队抵达豫章郡。
谭全播在城南码头登岸。
还没下船,他就被码头上的阵仗压了一头。
赣水上百舸争流,码头上人声鼎沸。
脚夫力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卸货的、装船的、搬运的、吆喝的,忙而不乱。
谭全播注意到,码头上有专门的泊位字号——用朱漆在石壁上刷了字号,每个泊位前都立着一根竹竿,上头挂着一面小旗标明“客船”“商船”“官船”的字样。
连泊船的位置都有规矩。
下了船,进城。
城门处排了一溜等着验查的行人车马。谭全播的车队也在其中。
守门的兵卒只有两人,穿着统一的铁灰色短褐,腰挎横刀,面色严整。
验查的过程出乎谭全播的意料——快得很。
兵卒只看了一眼公验上的印鉴,又对照了随从的人数与车马,便挥手放行。
全程没有翻行李,没有索要常例钱,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末了,其中一个兵卒客气地指了指城内的方向:“馆驿在东大街,直走到头右拐便是。先生若有不认得路的地方,沿街问巡街的弟兄就行。”
谭全播拱手道了谢,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后,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这种军纪,比虔州的亲兵营都强。
虔州的城门守卒,见了外地来的商旅,不刮一层油下来是绝不松手的。
尤其是年节前后,守门的军汉简直跟路匪没什么两样。
卢光稠骂了多少回都没用。
因为骂归骂,他总不能把自己的兵卒都砍了。
可刘靖的兵,显然不存在这个问题。
车队沿东大街缓缓行驶。
谭全播掀帘打量着街面上的景象。
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赶车的、摆摊的、吆喝的……嘈杂中透着一股蓬勃的生气。
巡街的兵卒三人一组,腰挎横刀,步伐整齐。每隔一条街便有一组,既不扰民,也不懈怠。
谭全播的目光在这些兵卒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甲胄齐整,精神饱满,眼神锐利。
这不是那种混日子吃军饷的散卒游勇。
这是见过血的。
车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谭全播忽然让随从停车。
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约半人多高,碑面朝南,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谭全播下车,走到碑前细看。
碑首刻着“安义坊清丈碑”五个大字,下面是一排排整齐的数目——
“安义坊王家:水田三亩一百四十步,旱地一亩五十步,应纳秋粮……”
“安义坊陈家:水田七亩二十步,旱地三亩……”
逐户逐亩,清清楚楚。
碑前围了几个百姓在看。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指着碑上某一行,扯着旁边的媳妇说:“看到没?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谁也赖不掉!”
“上回张家那个黑心肝的还说官府量错了,呸!石碑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家那三十亩全是隐田,活该交税!”
媳妇连连点头。
谭全播在碑前站了很久。
刻在石头上。
这比贴在墙上的告示可信一万倍。
纸会烂、会被撕、会被人偷偷换掉。可石碑立在这儿,风吹雨打也磨不掉。
百姓信的是什么?
信的是“赖不掉”这三个字。
谭全播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城北时,他隔着围墙听到一阵整齐的操练声——刀枪撞击声、号令声、脚步声,节奏沉稳有力。
但夹杂在操练声中的,还有另一种声音。
念书声。
谭全播一愣,侧耳细听。
确实是念书声。几十个粗犷的嗓子齐声诵读,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鸭子在叫。
念的似乎不是经书,而是数目——“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他困惑地问引路的差役:“那是什么地方?”
差役闻言,脚下的步子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转过头,那双原本看似木讷的眼底,竟隐隐闪过一抹异样的精芒。
他看着谭全播,语气里带着几分寻常州县公差绝不会有的傲气:“回先生的话,那是咱们节帅办的‘讲武堂’。宁国军的武将,不光要练武,还得学认字、学算学。”
谭全播愣了片刻。
一支识字的军队,跟一支目不识丁的军队,完全不是一回事。
识字的将领能看懂军令、能核对粮册、能识别地图上的山川河流。
不识字的将领只能靠传令兵口耳相传,传一遍走样一遍,到了战场上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虔州的牙兵里,能写自己名字的不超过十个。
谭全播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
车队入城后,径直去了馆驿。
驿丞接了名刺,态度恭谨但并不谄媚。
安排食宿妥当后,谭全播取出一份贺帖,交予驿丞。
“烦请代为呈递节度使府。虔州谭全播,受虔州使君之托,恭贺节帅喜添麟儿,特来拜谒。”
驿丞接了帖子,应声而去。
晚饭送到了客舍。
一碗白米饭,一碟水瀹时蔬,一碗赣江鲫鱼汤,外加一小碟腌笋。
不算丰盛,但干净齐整。
饭碗是统一的青瓷粗碗,米粒颗颗分明,鱼汤熬得奶白,热气腾腾。
谭全播吃了两口,叫住了送饭的驿卒。
“这是专门给外使备的,还是你们馆驿日常的伙食?”
驿卒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笑嘻嘻地答:“回先生话,日常就这样。节度府有规矩,馆驿伙食‘管饱不管撑’,费用从公库走,每月由支度司核查。多了反而要被查账呢。”
谭全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管饱不管撑。
六个字,把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不铺张浪费,说明上头管得严;但也不克扣寒酸,说明对客人有起码的尊重。
谭全播在虔州的驿馆里住过。
那些地方,要么是杯盘狼藉、大吃大喝——钱全花在招待“有用的人”身上;要么是冷锅冷灶、连热水都没有——因为驿丞把驿站的公钱全贪了。
好与差,全凭驿丞一人的良心。
可在这里,好与差不看良心,看规矩。
规矩管着人,人按规矩办事。
简单粗暴,但有效。
吃完饭,谭全播走到窗边,看着馆驿院子里的灯笼发呆。
隔壁院子住了几个人。
操着北方口音,穿着打扮像是商人,但走路的步子和坐下来时的姿态不太像做买卖的——腰杆挺得太直,眼神太警觉。
谭全播猜测,多半是北方逃难过来的世家子弟,或者是别家诸侯派来的细作。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
豫章城正在成为天下人瞩目的焦点。
他又留意到另一件事。
隔壁院子的那几个北方人,吃完饭后竟聚在灯下翻看一份报纸。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边看边跟同伴低声议论什么,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谭全播听了几个模模糊糊的词——“科举”“不问出身”“算学”。
他心中微动。
北方来的人,在研究刘靖的科举新政。
这意味着,刘靖那套“糊名誊录、废诗赋考策论”的选才法子,不仅在江南传开了,连北方都已经有人闻风而动,千里迢迢地赶来一探究竟。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天下的人才正在择木而栖。
谭全播默默关上窗子,在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一笔,分量最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