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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淤泥而不染

  第二章 出淤泥而不染 (第1/2页)
  
  屋内静得像浸在冰水里,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火星跳了跳,便暗了下去。
  
  沈未央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鬓发被冷汗黏在颊边,唇上半点血色也无。唯独一双眼,还凝着最后一点光,静得、沉得,早已看透这深宅里的凉薄。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微颤,朝孟芷汀轻轻招了招。
  
  声音细得像游丝,却字字清楚,没有半分虚软:
  
  “汀儿……过来。”
  
  孟芷汀踉跄上前,膝盖几乎软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哽咽得发不出声。
  
  “母亲……”
  
  沈未央微微抬眼,看向接生婆怀里那团襁褓,指尖虚虚一点,眼神柔得极淡,淡得近乎悲悯,却藏着不容违抗的笃定。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缓而沉:
  
  “以后……他便是你弟弟。名唤孟裕,五谷丰登,安稳度日。这府里尊卑无常、人心难测,你务必拿性命护着他。他生来,便比旁人多几分劫,也多几分不能露的缘。芙丹是我的陪嫁,往后全听你的,记着。”
  
  芙丹泣不成声:“夫人放心,奴婢记住了。”
  
  沈未央喉间轻喘,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静得让人发慌,轻轻问:
  
  “二郎……睡下了?”
  
  孟芷汀伏在床边,肩头发颤,泪无声滚落,沾湿床幔,只低低应:
  
  “爹爹……已经歇下了。”
  
  沈未央轻轻颔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彻底断了念想。她抬手,从鬓间拔下一支素净鹭鹤银簪——那是她娘亲留下的旧物。她颤巍巍把簪子塞进孟芷汀掌心,指尖扣住她的手,力道轻,却执拗得紧。
  
  忽然,她眼底那点温和骤然一收,锐得像冰棱刺破薄纸。气息虽弱,语声却陡然沉厉,一字一句砸在孟芷汀心上:
  
  “这支簪子,你收好。往后在这府中,莫要强出头,莫要显聪慧,莫要叫人看出你的心思。宁可装傻,不可露才;宁可受辱,不可逞强。凡事,藏在心里,忍在骨里。”
  
  孟芷汀浑身一震,眼泪狠狠砸在手背上,哑声应:
  
  “女儿……记住了。”
  
  宋易安立在床侧,身姿端稳,眉眼沉静,上前半步,语声温厚而郑重:
  
  “二嫂,尚有未了之事,尽管吩咐。”
  
  沈未央缓缓转眸看她,眼中浮起一丝极浅的感激,气息愈弱,却不恨、不怨、不悲:
  
  “只求弟妹……往后,多看顾汀儿几分。”
  
  宋易安垂眸颔首,语气沉稳笃定:
  
  “我膝下无子,必当视她如己出,护她周全。”
  
  沈未央轻轻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明,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她望着孟芷汀,唇角微勾,似叹似释然,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却最狠、最凉、最清醒:
  
  “我走之后,老爷身边无人伺候……便由他另娶吧。如此,我于孟家,也算……无愧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孟芷汀的发顶,气若游丝,:
  
  “汀儿,记住阿娘一句话——这深宅里,心软是病,情深致命,活着,才是头等大事。”
  
  话音落,她的手缓缓垂落,眼睫轻轻一颤,再无半分起伏。
  
  屋内霎时死寂,只有婴孩细弱断续的啼哭,缠在空气里,揪得人心头发紧。
  
  陈向安上前探脉,指尖微顿,缓缓收回手,对着孟芷汀沉沉一揖,面色凝重,语声低哑:
  
  “小娘子……节哀。”
  
  孟芷汀猛地张口,险些哭出声,喉头哽咽得发疼。
  
  苏姣娥立在门边,素色衣袂垂落如静水,面上无悲无喜,只眼底深暗一片。她缓步上前,指尖重重按在孟芷汀唇前,力道轻却不容挣脱,声音清冷静止,如冰珠落盘:
  
  “逝者已矣,至亲勿泣。哭,解决不了半分事,只会叫人看轻、被人拿捏。莫乱分寸,莫惊阖府。”
  
  孟芷汀浑身僵住,泪落无声,只死死攥着那支银簪,指节泛白,簪尖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
  
  ——孟府正厅,日——
  
  窗纸透进昏黄日光,炭盆里余烬泛着冷光。马车落了轿,下人打开孟府大门。
  
  袁云轴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佛珠在枯瘦指尖捻得沙沙响,抬眼扫向门槛,声音裹着炭灰般的凉:
  
  “我看是谁——原来是大姨子来了。”
  
  沈硕琼扶着侍女的手跨进门,青缎绣折枝玉兰的裙摆扫过门槛,先敛衽福了半礼。身后周文彬亦同步躬身。
  
  沈硕琼:“硕琼携夫君,给老夫人请安。”
  
  孟芷汀垂首立在袁云轴身侧,素布襦裙沾着院角青苔,闻声屈膝行礼,声音细得像风卷棉絮:
  
  “表姨好……”
  
  沈硕琼上前半步,指尖虚虚拂过她的发顶,眼底裹着刻意的软:
  
  “哎,汀丫头真是怜爱讨喜,瞧这小脸瘦的。”
  
  袁云轴端起茶盏,茶盖轻磕碗沿,叮一声脆响,压过厅内呼吸:
  
  “你们夫妻二人登门寒舍,是有失远迎了。”
  
  沈硕琼收回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粗心也好,无心也罢。今儿个我既是来吃酒席带了份子钱,也是来向贵府谈条件的。”
  
  袁云轴抬眼,目光落在她腰间银压胜上,语气淡得像水:
  
  “大姨子心直口快,但说无妨。”
  
  沈硕琼上前一步,裙裾带起一阵风,吹得案上烛火晃了晃:
  
  “汀丫头和裕哥儿,是我妹子从鬼门关拉回孟家的,不是生来就端茶倒水的。孟家重光宗耀祖,娘家便不强求。惟愿两家多走动,彼此照应。如此,我不负姐妹一场,孟家也不失孝心。”
  
  袁云轴抿了口茶,茶沫沾唇,慢悠悠拭去:
  
  “咱两家多交心也是合礼数。不过这两个孩子终究姓孟,若挪了新住所,只怕还住不习惯。启赖又不是昏夫孬种,总归要养这两个孩子,郎才女貌才好。”
  
  沈硕琼猛地拍向案边,茶盏震得一跳,溅出半盏茶水:
  
  “二舅爷指不定哪天另娶新欢,把汀丫头和裕哥儿抛诸脑后!弱女幼儿,瞧着实在于心不忍!依我看,若贵府不嫌弃,不如让汀儿仍住内宅,由我亲自照管,孟家每月送些月例过来,两边都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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