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1/2页)
林陪玉的舅舅祁向贤在县城郊区经营着一家豆豉作坊。七月里连日降雨,河水一夜之间漫过堤岸。待洪水退去,作坊已变成一片泥塘,好几本账册被泡得糊作一团,字迹模糊难辨。祁向贤望着眼前的烂泥堆,脸色惨白——作坊的往来账目全记在这些账册里,若是核不清,就算倾家荡产也不够赔偿。
这时,林陪玉站了出来:“舅舅,我看过账本。”
祁向贤愣住了:“什么时候看的?”“上个月来玩时,在账房待了一下午。”
“你……都记得?”林陪玉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祁向贤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备好纸墨。林陪玉闭目静坐了半晌,随后提笔书写。从四月初一的第一笔赊银,到洪水前的最后一笔汇兑,日期、名目、数额、经手人……笔尖沙沙作响,整整写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笔落下时,少年眼底布满血丝,握笔的指节泛着青白。祁向贤拿着新账册与残损的账页对照,手抖得几乎捧不住——所有账目完全一致,一笔不差。
作坊保住了。祁向贤要重谢,林陪玉只摇头:“舅舅供我读书,该我报恩。”
这事到底传了出去。有人说“林家出了文曲星”,也有嘀咕“这般记性,怕不是妖孽”。林父听了,只把儿子叫到书房,摊开《庄子》:“来,背《逍遥游》。”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林陪玉朗声背诵。
“停。”林父打断,“背得快,不算本事。我问你:蜩与学鸠笑鲲鹏,是真笑其大,还是畏其大?”
林陪玉怔住。他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未想过此问。
“记性如舟,能载人,亦能覆人。”林父合上书,“你要学的,不是记更多,是想更深。”
那年林陪玉十岁。他忽然明白,过目不忘不是神通,是副担子,挑得起,是青云路;挑不起,便是砸脚的石头。
西津口的橘子红了。
林家的橘园在江湾向阳坡上,十几亩地,树干粗壮,枝叶间坠满金果。风吹过时,甜香能飘到对岸渡口。
林陪玉站在园中,看仆人采摘。他如今十三岁,身量拔高,青衫布履,已有些少年书生的清俊模样。捡了个最大最光的橘子托在掌心,忽然对管家说:“备车,去桃源村接人。”
请柬是他亲笔写的。纸是普通的竹纸,墨里却掺了金粉,是他央母亲特制的。写“贤弟”二字时,笔锋顿了顿。按礼,他该称“兄”,毕竟大月份。可想起祁宗政那双总带着探问的眼,他改了主意。
祁家接到请柬时,正在吃晚饭。一碗糙米粥,一碟腌萝卜,便是全部。祁宗政看着请柬上清俊的字迹,粥喝不下去了。
杜氏瞧出儿子心思,柔声道:“去吧。把你爹那件褂子翻出来,虽旧,料子好。”
那件深蓝直裰,是祁怀义当年最体面的衣裳。压在箱底十年,仍有淡淡樟木香。祁宗政穿上身,袖长了些,杜氏连夜给挽了边。针脚密密的,在灯下像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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