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阿凫无缘象牙园 离奇入境桃花源 (第1/2页)
天下豪杰英雄,无不志念蟾宫折桂,是谓一朝金榜题名,名列前茅,自当有青云直上之迹,而后勤勤恳恳,不弃磨剑,或剑走天涯,好不逍遥;或鸿鹄志成,飞黄腾达;或终离寒窗,破茧而出;再不济者,虽不至加官晋爵,亦是少年期盼有所往,壮志沉沉有所寄,若是踏实点地,红泥火炉,丰衣足食,和淡度日,亦是出有所报。
挟卷着如此这般凌霄宏图,锦岁流年则花落他家,好似廉颇沙场征战,时运不济则浑噩一生,一如西汉李广难封。你道他为何有此刻骨抱负,他却浑个说不明白。家国抱负,定然有之,饶不过一青毛小子,不敢妄言;名利之论,此亦有之,但惜此言一出,人尽耻笑。
既是说不清,道不明,我等便不再刁钻这浑球小子。诸位且看那西边白地,银沙布局往来,似有一股究竟清凉之风,平地而起,那沙尘怎敢攀附这等奇风,纷纷然自行抖落散去,只见那清风闲庭信步,款款而来。见此盛况,我便恳请诸位看官,请快些同我一道扶摇直上,片刻离了这钢筋烦琐之地,花弹指良辰,缝绣过往,再回首追些浑球小子,问他等一问,可曾见我等幸遇之美景。
时机已至,清风即来,且看,吾等衣襟已凛然,袖角分明亦已飒飒作响。汝等稍做休息,我自先预备起势,如约风至性空,凭虚而上。御风直上,好不快活,便不再自发作想,由着此风带我去千千万万地,千千万万处。
中原大暑,气象更迭之际,隐雷轰轰,湿而未发,街巷垂髫小孩贪凉解暑,冰糕酥雪,以解酷暑。外界行人往来稀疏,屋内门帘严丝合缝,生怕烈日灼人。
有小子一人,名曰姬三凫,乳名阿凫,素色衫衣,丹凤墨眼,容貌姣好,此时正淋漓珠汗,一人独晃于街道之上,面露祥和之色。过路人不禁暗忖,果然少年驰骋,无畏炎暑。赞即赞矣,无可多想,因苦夏多思耗气,再难顾及旁人杂事。
姬三凫年方十七,或曰二九未满,再过二月有余,便是冠礼之年。此子生性闲散,似是人间客,无甚抱负,纵使片刻有之,乍逝耳。昙花见之,亦汗颜不及其倏然忽然。盖因幼年体弱,瘦削肌黄,稍有不慎,便高烧不退,卧床不起;食冰胃疼,闻花则喘,世间大小美物丑物,不尽一一,皆其子之敌。学堂多辍,夫子愁之,同窗因久不曾见他,更是陌路人而已。至于父母长辈,再不敢强求,仅盼其同寻常小孩一般安康成长,阿凫只觉愧对其顾全良久,亦不敢当其重望。
大约如此多舛,阿凫于孩提之年,便日日啼哭生死,央其父母承之以不老不死之诺,起之以永生永存之誓,得诺则顷刻入睡。初,凫父凫母惊其儿之先天之慧,以为蒙天之顾,得一天生之材;三四年后,恍然回首,原其小儿仅得天生之忧思,而无天生之才干。姬三凫自幼多私多虑,泥浊之质,虽不至蠢笨,于正经课业竟无一门通晓,除去常有课业假请之由,实是体弱而智疏,算术不佳,五音不全,可谓七窍约六窍半遇堵,大抵是灵犀未通,造化弄人。
因不聪不颖,旁人之言,凫尽信之。
四岁之时,姬三凫首回于公园瞧见枇杷这一金黄剔透之果,迷之。食果人见阿凫有三分可爱,告之此果易成树,凫信之,此后处处集核,求人吐之于手,后扒土塞核,塞后全然忘之。
五岁之时,某一凌晨,姬三凫于父母熟睡之际,抱膝一宿,困顿至极,而后体力不支倒头酣睡,因未盖被衾,清涕肆意横流,凫再度伤寒。数年后阿凫忽忆此事,方解父母多年困惑,原是因睡前听了西游悟空传,盼化石成猴,再闯天宫。
九岁之时,总角小孩间不知由谁起、凭谁传一则传说,风靡一时,传言有一形同羽翅之笔帽,若集一对覆之以背部膏肓穴之上,过七日,便可生翅,且每人一生仅一次机遇。姬三凫积攒平日零食小钱,买之,覆之。后有一日,因地滑不慎摔倒,笔帽划伤其背,淋淋鲜血,绝望哭之,非为疼痛,只因翅再不能生。
说来蹊跷,年岁渐长,姬三凫拙钝渐退,体格越发康健,仅偶生微恙,黄瘦之躯逐渐沉稳刚健,过往他人嫌避之爪亦修荑刻骨,即非貌比潘安,也可称俊秀之辈。
无奈幼年蠢事尚未褪尽,姬三凫自知学识不比早慧同窗,虽自七窍渐开以来,灵台渐趋清明,三凫唯恐再因愚钝遭旁人厌弃。思忖多时,以为孤僻之性于其为上上之策,是以向来缄口沉默,以书为友,以天地日月为荫。
后来,舞象之年,旧时同窗已换,新砚友初见三凫,俱以为其样貌出众,气质斐然,与之交往皆悻悻然,当他仗己之卓然而蔑众之庸色,是故仅有零星几位怀揣柔情之美少女,仍揣其恐有难言之隐,方如此拒人**里之外。此番顾虑虽是少女之徒然自我慰藉,实则倒误撞了真相。
阳历七月下,盛夏时节,一美少女好友来信,问姬三凫榜落何处,如此阿凫方查询知晓了高考取录之果,而后便信步走入炎炎暑气。这同窗美少女名唤谢紫棠,于学府是位风云人物,生得俊俏异常,杏眼灵动,顾盼生姿,惹人注目;更奇的是她生于武术世家,因自幼习武,虽然纤细形容,却筋骨强健,竟有阳刚之美。因她如此这般难得,孩童时便被邀去演得不少古韵大戏,是以其纵横少男少女葱茏岁月间已小有名气。姬三凫之父是一创作记者,此人尚古而惜今,尤爱华夏传统之流,年轻时曾立志访遍九州江山尽数文明传承者,是以一朝与谢紫棠之父相逢相知,惺惺相惜,只道相见恨晚,两家便结下情谊。说是两家交情,这情网间却独独不容括那阿凫。于姬三凫而言,那旁的人不过身外之物、之人,既不能左右,亦不盼懂得,因而他待人接物始终如一,躬身谦卑,垂目相待。
话说谢紫棠真真儿是一豪情姑娘,她自幼与阿凫一起长大,虽总觉得阿凫从未正眼视她,亦不吝其深切友情。他二人自韶髫之年起,读的便是同一处学堂,可阿凫总生着病,来不得念书,二人便不甚熟稔,非青梅竹马之伴。可自阿凫幼时焦黄模样开始,谢紫棠便对他心生怜悯,后见阿凫逐渐长得出落,方觉自己于他已是慈母长姊般爱护之情。
今日一放榜,学塾便告信于众学棣,请诸位于申时齐聚书塾之中,通禀结果,亦可与未来同窗互通有无。那头,紫棠先一步问讯阿凫,却不得回信,生了脾气,笃定姬三凫乃薄情之人;这头,姬三凫漫步于大道之上,合目感知今日之气从何而来,今辰流年流向何方,神思柔和。可叹他何尝不想一如寻常少年郎,读圣贤书之余,藏情愫于笔墨,可病躯体弱,开智颇迟,终是不及旁人,幼年向来备受冷落,岂会盼高山流水,红蓝知己。
蝴蝶翩翩,落于姬三凫清俊眉眼之间,路人瞧见这蝶竟熠熠发光,不觉几分惊奇。尽管暑气蜇脑,仍是忍不住再视再审,原是少年郎眼睫珠光烁烁,原是金榜无名,少年星落。阿凫感到面有他物,以手拭脸,抬眸察看,蝴蝶识趣,潇洒飞离,剩得不多几位路人与姬三凫面面相觑,相顾无言。若落得旁的少年被人发现眼角碎珠,怕是早已逃之夭夭,姬三凫却偏不尴尬,他熟知世人眼中,己事大于天,旁事小于沙。不过此时,阿凫有些许困顿,因曾早已将失意习以为常,病痛生死亦曾常伴于左右,无常胜似有常,他早已不求欢愉,此番更是仅有顷刻失落而随之释然。
无妨,无妨。阿凫向前稳步走去,却见刚刚那识趣之蝶宛然拐入左侧一方小园,此园甚是眼熟,阿凫便也转入此园。
原是此园。园子不大,却也七拐八拐有些小回廊,似是古时亭园,可惜占地不多又偏僻,鲜有人至。荒草丛生,树木也因无人修葺,长势遮天蔽日,倒显此园深不可测。跟随小蝶五回拐弯抹角后,出现一棵枇杷树。乃是阿凫四岁之时,将枇杷核儿栽于此地长成。阿凫欣慰,想不及当年诸多谣言,因蠢信之,其中竟有如此一则真实不虚,却也再无更多惊喜之意了。
阿凫于叹惋神游之际,忽闻背后草丛窸窣作响,他便转了身欲察看一番,却见一梳着双髻、围着金灿肚兜的小童匆忙跑远,想是盛夏园中清凉,他便游玩于此,不想见了阿凫,便怕生逃了。那小童生了烟跑着,却又朗声喊道:“哥哥!”一边径直蹦跳探进一灌木丛,只见他伸出一双藕臂,发了猛力,扯出一纤薄白衣青年,那青年定是未料及他这浑弟弟会将自己拽出,摔坐了出来。
姬三凫打量这一大一小身影,觉得有趣:那青年正垂首揉腚,面上竟系了薄纱,因而看不透其容貌,不过虽遮了面庞,却依稀能识出非等闲之辈,额间碎发白肤竟有月白之芒,教人不敢细看;他身上素色白衣乃绢纱质地,亦非寻常衣物。阿凫见这兄弟似不欲与己正面相照,便心领神会,自转身离去,不想方走出两步,那青年便清嗓同他道:“小友莫要见怪,我兄弟二人非氓流怪人,只是不喜喧闹,遂于此乘凉。”此人嗓音有如清泉石流,透亮清净,却不失沉稳丹田之气,喉庭藏玉,娓娓道来,阿凫不由得一怔。
见阿凫回了身,那青年不禁又低了些头,阿凫心想此人竟比自己还惧生,便将神色收回了些,假意望向别处,道:“我没见怪,不过来此随意走走罢了。这就走了。”仍是瞥见青年眼眸中深渊浩瀚,眉宇间峰峦清晰,好一神仙人物,便揣测此人约莫如紫棠一般,乃明明星者,忙里偷闲,难得清静,方不敢大张旗鼓。姬三凫想及此,便忙欲走,省得他二人心生烦忧。
未走几步,又闻那青年含笑道:“小友这便走了?此处果是清静好地,望他日再会。”阿凫腹诽道:你二人分明是不想我久留,还道欲再逢。不过这青年字句热腾恳切,阿凫便抬手冲他二人一摆,告了辞,却听得身后那小童愤愤然窃语道:“你道是要见他,如今见了,既坏了我好事,又未与故交相认,星君这般胆小怕事,别是空有虚名。”听罢这小孩儿一番“相认”“星君”言论,姬三凫心中暗笑,只觉孩童当真无邪无忧,心牵猿,意骑马,好一个神游太空,造物神府。
离了园,阿凫察了时辰,见申时已过,只得一改散漫,快步流星奔向书塾。好在古园离学府不远,过了一刻,阿凫便喘着大气儿,抵了塾中同窗会合处。
诸位看官,这阿凫好生老实,分明榜上无名却赶来通禀,来便来了,却又因这百折千回之不情愿反倒误了时辰,这便分外惹人耳目。塾中来者俱是榜上有名之莘莘学子,阿凫于远处便觉塾中流光溢彩,众人确已欢欣交谈许久,见阿凫姗姗来迟,以为他独占鳌头,特地如此作为,便起了哄,怂着他告知众人。谢紫棠为人仗义,好友众多,周围拢了好些友人。她方才虽因阿凫不睬之态一下心中有气,却已隐隐不安,明了了其中缘故,由是她放目望去,越了雀跃人海,望及阿凫冷面离去,身旁一友人不悦道:“倒像是欠他了。”紫棠瞪他一眼,想冲去捉了阿凫问个究竟,又觉不妥,只得又等了半刻钟,待众人散去,方才箭步跑出学府,沿着阿凫寻常归家路追去。
那阿凫心中难受,走得极慢;这紫棠身强力壮,跑得极快。眼见便要追上了,紫棠正欲喊他,却见一白裳青年翩然挡于她面前。这男儿半束漆黑乌发,面遮一玉清白纱,颇为奇怪,可他高额明目已足以夺人心魄,紫棠一时滞住,赤红了面,又立马醒悟,便想绕过这俊秀美青年,不想这青年同她道:“紫棠姑娘,你欲追之人,是吾弟阿凫。”
谢紫棠诧异,蹙起眉,心想怎的就未曾知晓姬三凫还有一兄长,且还是如此稀奇人物。那青年笑道:“我是阿凫堂哥,久居他乡,想来你是不会知道我的。我这弟弟,脾气古怪,如今心中落魄,你便由他去吧,莫再追了,若是追上问个究竟,倒教他难堪。”
紫棠听之,深知在理,只得作罢,可心中回味一番这青年言谈,觉得其人遣词造句不似常人,有几分古韵,却又非古人之风,不过言语习惯各人有异是以为常,多问便没了礼数,便探问这青年道:“请问堂哥,何故如此打扮?”
白衣美青年和善一笑,道:“我与阿凫从前亲厚,如今归来见他,不想他一时认出。”原是惊喜。紫棠一听,又悟了一回,心想此兄长果是至亲,这般替阿凫着想。
紫棠又问:“请问兄长,既知晓我的名字,可否告知我你尊姓大名?”
兄长笑答:“在下姬星墨。”
二人一问一答,分外和谐。谢紫棠不知,自己早已中了姬星墨与那金肚兜孩童调虎离山美人计。
前方姬三凫颓然踱着,一时竟不知去向何方,心中不免慨然:万生万物,因有所住,所以有常,倘若无常,则无可执,若执之以一己之心,则事事处处是谓无常,可近些年垂天之爱,习有常以为恒常,以为谷底幽深亦有底,未承想幽冥无极,渊有九名。他二九少年,只瞥见一渊之缘,尝一药之苦,不过多究三两古字深意,多览四五本圣贤古书,便自以为洞悉通天之变,实属谬矣。如今名落孙山,不过一碌碌客而已,纵是与寻常少年相比,他亦差之远矣,何谈卓然。可幸他早已将己藏于深屿,纵然荒谬,他深知溟涨孤凉,苍山黝寂,世人终将救己于荒岛,他亦如此,众人之路不尽相同,亦无可攀摩。
一金灿小影忽地跳出,圆滚身形,扎一对小鬏,阿凫见之便猜出是方才园中那孩儿,不过此时这小童已着了赤金色冕服,发鬏上亦绑了烫金绸带,好不华丽。小童面罩一撒金魈头,魈头绘有苏麻离青色云雷纹,一双微吊杏眼却未曾遮住,颇为灵动。这小童一见阿凫便笑着颠颠跑来,道:“小哥哥,我方才于那园内玩着,竟跑了出来,我兄长定还于园中候我,可园林幽深,我不敢一人独去,你可否带我一带?”姬三凫有颗玲珑心,听这小童言语乖张稳重,未有半分惶恐羞怯之态,心知这番话不能尽信,或说尽不能信,不过他如今正怅然无处去,想这孩儿与那青年看似良善之辈,便牵了他一只柔嫩小手,一同入了古园。
姬三凫原就疲倦不堪,不知为何,入了此园,顿觉卸下全数冷面伪饰,连带昂扬志气一并消散,便愈走愈慢,反成了小童引着他向前。
二人不觉又已走至枇杷树下,小童松了阿凫的手,眯眼灿笑同他道:“哥儿,我见你似有些乏了,不如我们于此休憩,等我家兄长来觅我,可好?”阿凫正有此意,点头应了,那小童便笑着轻松跑开。阿凫颅重异常,已有些步履蹒跚,缓步向前,轻扶枇杷树,估量着枇杷树干怕是撑不住自己,便松懒躺于树旁,欲夏日小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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