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帝前奏对,暗藏机锋 (第2/2页)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譬如盐铁。私煮则利归豪强,官营则利入国库。商路亦然。若任其私相贸易,则利归商贾,或资敌国。若由国家主导,设官营商队,定贸易章程,控关键物资,则利权在我。商路之利,如江河之水,堵则溃决,疏则灌溉万顷。陛下天纵英明,自当为天下疏浚河道,引水灌田,而非因噎废食,绝流通之路。”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武帝已经熟悉的“官营”概念。盐铁专卖,正是武帝朝已经开始推行、未来将由桑弘羊大力拓展的国策。用已知的“官营”,来包装未知的“重商”,这是最安全的切入点。
武帝的眼神再次闪烁。这一次,少了几分警惕,多了几分思索。
“官营商队……”他喃喃重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控关键物资……卿言大宛马、苜蓿、葡萄,皆可算关键物资?”
“正是。”金章立刻接上,“此等物产,或关乎军备,或关乎民生,其种源、其技艺,当由国家掌控,徐徐引种推广。至于丝绸、瓷器、茶叶等物西出,其数量、其价格,亦当由朝廷调控,既不可过多以致贱价资敌,亦不可过少以致失约远人。此中分寸,需专设机构,详加研议。”
她再次埋下伏笔——专设机构。那将是未来“平准署”的雏形。
武帝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殿内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更漏滴水那单调而永恒的滴答声。龙涎香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萦绕在鼻端,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沉静的力量。
终于,武帝缓缓靠回凭几,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博望侯,”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卿这十三载,非但走了万里路,更开了万里眼。朕,甚慰。”
金章心中微松,但不敢有丝毫懈怠,躬身道:“臣愚钝,唯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嗯。”武帝点点头,目光扫过漆面上几乎完全干涸的水迹,“卿今日所言,朕记下了。西域之事,千头万绪,非一时可决。卿且先将西域诸国山川道里、物产风俗、王侯性情,详加整理,绘图著说,呈报于朕。至于商路、官营诸事……”他顿了顿,“容朕细思。”
“臣遵旨。”金章再次躬身。她知道,这已经是现阶段能取得的最好结果。武帝没有明确反对,甚至表现出兴趣,这便足够了。种子已经埋下,需要时间发芽。
“卿劳苦功高,朕当重赏。”武帝挥了挥手,“除先前宴上所赐,再加黄金五百斤,蜀锦百匹,良田五百顷于关中。另,赐‘出入禁中,以备顾问’之权。西域之事,卿可随时奏对。”
“臣,叩谢陛下天恩!”金章伏地行礼,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黄金、锦缎、田产,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资源,是她未来布局的启动资本。而“出入禁中,以备顾问”的特权,更是无形的护身符和接近权力核心的通道。
“起来吧。”武帝语气平淡,“夜已深,卿且回府歇息。西域图说,尽早呈上。”
“诺。”
金章起身,再次行礼,然后缓缓后退,直至殿门处,方才转身。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角落。那老宦官依旧低眉顺眼,但在他身前的地面上,一片原本被灯光照得明亮的光斑,此刻却显得比其他地方略微暗淡,仿佛光线经过他身边时,被无形地吸收或扭曲了一丝。
金章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异色,推门而出。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未央宫园林中草木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殿内略显沉闷的龙涎香。廊道里宫灯依旧,但那种诡异的“滞涩”感已经消失不见。引路的宦官提着灯笼,在前默默引路。
她的脚步沉稳,心中却飞速盘算。武帝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但那份对“商”的保留和警惕,也清晰可见。未来的路,绝不会平坦。而宫中那个老宦官……必须尽快查明其底细。
正思忖间,前方拐角处,一道身影恰好转出。
那人身着深青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白皙,眉眼细长,正是宴席上曾冷眼旁观的酷吏杜周之子——杜少卿。他似是刚从另一处偏殿出来,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
两人在廊道中迎面相遇,避无可避。
杜少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金章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原来是博望侯。”他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方才宴上见侯爷身体不适,此刻可大安了?陛下深夜召见,想必是有紧要之事垂询。”
金章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有劳杜议郎挂怀,不过是西域旧疾,已无大碍。陛下垂询西域风物,臣自当详陈。”
“哦?”杜少卿细长的眼睛眯了眯,“侯爷凿空西域,功在千秋,见识自然广博。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西域遥远,诸国情势复杂,侯爷所言所陈,关乎国策,可要句句属实,字字斟酌才好。万莫因一时之见,或……某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误导了陛下圣听,那可就……罪莫大焉了。”
他说话时,目光紧紧盯着金章的脸,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到什么。
金章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张骞式的耿直:“杜议郎提醒的是。臣所言,皆臣十三年亲身所历,亲眼所见,不敢有半字虚言。至于国策大事,自有陛下圣裁,臣一介外臣,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已。倒是杜议郎,身负监察之责,更当明辨是非,为陛下分忧才是。”
杜少卿脸上的假笑僵了僵。金章这话,绵里藏针,既表明了自己坦荡,又暗指他杜少卿的职责是监察百官,而非在此阴阳怪气。
“侯爷说的是。”杜少卿很快恢复常态,侧身让开道路,“夜色已深,不敢耽搁侯爷回府。请。”
“杜议郎请。”金章微微颔首,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金章能清晰地闻到杜少卿身上传来的、一种混合着熏香和淡淡墨汁的味道。而杜少卿的余光,则死死锁定了她腰间那枚新赐的、允许“出入禁中”的玉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与阴鸷。
脚步声在廊道中渐行渐远。
金章没有再回头。她知道,杜少卿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前路荆棘,暗箭已露锋芒。但她的脚步,却愈发坚定沉稳。
未央宫的宫门在望,门外,是属于博望侯张骞的崭新府邸,也将是她金章,在这汉世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夜色如墨,星斗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