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龙射雕弈世传 第5章 一眼看穿,一念动 (第2/2页)
他的神魂,像是被一股温温柔柔的水流包裹着,前所未有的舒展,前所未有的坚韧。
《无上瑜伽密乘》生起次第·分魂篇,他卡在入门门槛上十几天,始终无法再进一步的修为,竟然在这一刻,有了松动的迹象。
陈福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来没想过,功法里写的“心识圆满,神魂自安”,竟然是这个意思。
原来极致的情绪共鸣,极致的被懂得,竟然能比日夜苦修,更能滋养神魂。
他看着眼前的小乞丐,心里的戒备,终于松动了一丝。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个小姑娘对他没有半分恶意,她的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没有忌惮,只有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了然,和一丝同病相怜的温柔。
他沉默了很久,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指尖也松开了那根磨得锋利的木刺。
他走到柴堆旁,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体温的窝头,还有一小把晒干的野果,这是他今天省下来的全部口粮。
他把其中一个窝头,还有大半的野果,递到了小乞丐面前。
紧接着,他又伸手摸进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藏起来的大半碎银,是他全部的身家。他连犹豫都没犹豫,连同窝头一起,递到了小乞丐的手里。
小乞丐看着他递过来的东西,愣住了,眼里的狡黠和戏谑,瞬间褪去了不少。
她从桃花岛跑出来,已经快半个月了。
她扮成小乞丐,走遍了张家口的大街小巷,见过太多的人。酒楼里的富商,看着她就嫌脏,捂着鼻子让下人驱赶;街上的地痞,看着她是个没爹没娘的小乞丐,就想动手动脚;就连路边的流民,看着她手里有吃的,都会扑上来抢。
所有人看她,要么是嫌弃,要么是贪婪,要么是怜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
他明明自己都过得捉襟见肘,住在漏风的柴房里,一天只有两个窝头充饥,却把大半的口粮,还有全部的银子,都递给了她。
他没有问她是谁,没有问她为什么扮成乞丐,没有问她为什么跟着他,没有探究她的秘密,也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语气温柔,像对着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轻轻说了一句:
“天寒,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
就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黄蓉所有的伪装。
她从桃花岛跑出来,就是因为和黄药师闹了别扭,她觉得爹爹不懂她,觉得桃花岛的日子太闷,觉得整个江湖,都没人能懂她心里的孤独。她扮成小乞丐,就是想看看,抛开桃花岛岛主女儿的身份,抛开她的容貌,她到底能看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可这半个月,她看到的只有人性的丑陋和凉薄。
直到她遇到了陈福生。
她从他跟着商队进城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别人都只看到他是个痴傻的、任人欺负的小子,只有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个少年低头的时候,眼底藏着的冷静和隐忍,藏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独。
她跟着他三天,看着他装疯卖傻,看着他悄无声息地布局,看着他明明有一身本事,却宁愿被地痞打耳光、吐唾沫,也不肯暴露半分实力。她越看,就越觉得,这个少年和她是一类人。
他们都用一层厚厚的伪装,把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用玩世不恭、怯懦痴傻的外表,挡住了这个乱世的风雨,也挡住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他们都是孤独的。
而现在,这个孤独的少年,把他仅有的温暖,分了一半给她。
黄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长这么大,除了早逝的娘亲,还有宠她的爹爹,从来没有人这么对过她。黄药师宠她,却不懂她心里的不安和孤独,可眼前这个少年,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
她没有接那些银子,只伸手接过了那个窝头,捧在手里,窝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油纸,传到了她的掌心,暖得她心口都发烫。
她低着头,狠狠咬了一大口窝头,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了窝头上。
陈福生看着她突然哭了,一下子就慌了。
他这辈子,杀过野兽,斗过兵匪,扛过功法反噬的剧痛,守过父母惨死的血海深仇,从来没有慌过。可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捧着窝头掉眼泪,他竟然手足无措起来,手抬了又抬,想给她擦眼泪,又觉得不妥,最终只能僵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安慰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说的最多的就是咿咿呀呀的傻话,从来没安慰过人。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黄蓉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又亮了起来,像雨后初晴的太阳,一下子就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柴房。
她把窝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抬头看着陈福生,眼睛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地说:“我叫黄蓉。”
她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不是什么小乞丐,不是什么桃花岛岛主的女儿,就是黄蓉,一个和他一样,孤独地在这乱世里走着的小姑娘。
陈福生愣了一下,随即也轻轻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他屠村之后,第一次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一个陌生人。
“我叫陈福生。”
“陈福生。”黄蓉把他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笑得眉眼弯弯,“那我以后,就叫你陈兄弟啦。”
从这天起,黄蓉就像长在了陈福生身上一样,彻底黏上了他。
陈福生去街边的摊子买窝头,她就跟在他身边,晃着两条腿,坐在摊子旁边的石墩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摊主笑着问这是你弟弟?她就抢着说,这是我兄弟!
陈福生回柴房打坐修炼,她就守在柴房门口,靠着墙坐着,谁要是想过来闹事,她随手就用小石子打过去,准得离谱,打得那些地痞流氓嗷嗷叫,却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全程没让柴房里的陈福生,受半分打扰。
陈福生夜里出去探查消息,想摸清当年屠村的蒙古兵的下落,前脚刚翻出后窗,后脚就发现,黄蓉就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只猫,他甩都甩不掉。他无奈地让她回去,她就歪着头笑,说你能去的地方,我为什么不能去?你能查的消息,说不定我比你查得还快。
他试过好几次,想把她甩掉。
有一次,他趁着天刚亮,客栈里人多眼杂,混在南下的流民里,走了十几里地,确认身后没人了,结果刚在路边的茶摊歇脚,一转头,就看到黄蓉端着一碗茶,坐在他对面的桌子上,晃着腿,笑着看着他,说陈兄弟,你走得也太慢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还有一次,他夜里故意绕了七八条巷子,布了好几个迷魂阵,确认把她甩开了,结果回到柴房,刚推开门,就看到黄蓉躺在柴堆上,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他藏在柴堆最深处的、用油布裹着的两本典籍。
他甚至发现,自己每天寅时打坐,修炼多久,什么时候入定,什么时候出定,她都摸得一清二楚。有一次他修炼时,双魂出现了一丝轻微的震荡,气息乱了一瞬,她竟然隔着门板,轻轻敲了敲,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念了几句清心安神的口诀,瞬间就稳住了他震荡的神魂。
陈福生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可奈何过。
他活了十二年,前五年在父母的庇护下安稳度日,后七年在深山里独自苦修,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万事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跳出他的预判,能打乱他的布局。
可黄蓉的出现,像一颗突然砸进他死水般人生里的石子,一下子就搅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却又奇异地,让他那根绷了七年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他依旧是那个稳到极致、苟到骨子里的陈福生,依旧步步为营,依旧藏锋守拙,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一个唯一能看穿他所有伪装,唯一能懂他所有孤独的小尾巴。
这日深夜,陈福生盘膝坐在柴堆上,双目紧闭,正在修炼《无上瑜伽密乘》的分魂篇。
暗魂悄然离体,悄无声息地蔓延出柴房,朝着城外蒙古商队驻扎的方向探去,想摸清那些蒙古兵的行踪,查清当年屠村的仇人的下落。
可他的分魂刚飘出不到十丈,就听到柴房的窗外,传来了一个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只有他的神魂能听到。
“陈兄弟,你这分魂的法子,太笨啦。”
“气息收得不够紧,要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一息就能察觉到你的存在,到时候别说查消息,你的神魂都要被人直接碾碎了。”
陈福生的分魂猛地一震,瞬间收回了体内,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推开窗户,就看到黄蓉正坐在窗台上,晃着两条细腿,怀里抱着一个酒葫芦,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夜风卷起她乱糟糟的头发,露出了她光洁的额头,还有那张藏在泥污之下,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
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在了陈福生的耳边,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了起来。
“你练的这门密宗心法,是不是叫《无上瑜伽密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