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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胆大的堂弟

  第17章:胆大的堂弟 (第1/2页)
  
  夜色如墨,深沉得仿佛能将一切希望吞没,只有风声在旷野里肆虐。
  
  海风呼啸着穿过破败的院墙,发出凄厉的哨音,像是无数冤魂在暗夜中哭嚎。吹得堂屋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哐当”作响,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屋内,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芯在风中剧烈跳动,将四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像是一场无声且诡异的皮影戏,演绎着即将到来的生死未卜。
  
  桌上摆着两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烧酒,散发出一股劣质酒精冲鼻的辣味,那是村里供销社最便宜的散装酒,俗称“炮仗烧”,喝下去像吞了团火,辣得人嗓子眼冒烟。旁边是一盘黑乎乎的咸菜干,那是陈秀英用自家坛子里腌了一冬的老萝卜,切成丝拌了点干辣椒,还有几个僵硬发黑的红薯面窝头,冷硬得像石头。
  
  这就是李沧海口中的“壮行酒”。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1982年,对于穷得叮当响的李家来说,这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是把家里最后一点体面都凑出来的“盛宴”。
  
  李沧海端起酒碗,浑浊的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照出他那双深邃而坚毅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大壮,二强。”
  
  李沧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金属般的质感,像是铁锤敲击在铁砧上,“这碗酒喝下去,咱们可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了。这一去,是龙潭虎穴,是鬼门关,谁要是心里打退堂鼓,现在还来得及,把这碗酒泼了,回家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没人笑话你。”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年轻人,正是他的堂弟——李大壮和李二强。
  
  大壮二十七八岁,长得虎背熊腰,皮肤黝黑,那是常年被海风吹日头晒的结果。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领口松垮,一身腱子肉把那背心撑得鼓鼓囊囊,青筋暴起。他憨厚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那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显得有些局促。
  
  二强年纪稍小,二十出头,身形瘦削,像根还没长开的豆芽菜。但他那双眼睛骨碌碌乱转,透着股机灵劲儿。此刻他脸色发青,不停地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被逼到绝境的疯狂,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哥,这……这真的是要去鬼礁啊?”
  
  二强颤抖着声音打破了沉默,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桌上那张画着红叉的海图,仿佛那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随时准备吞噬一切,“村里老人都说,那地方连海鸟都不敢飞过去,那是‘死人沟’,进去的人……连尸首都被礁石嚼碎了,连个魂儿都留不住。”
  
  “我不怕死。”
  
  一直沉默的大壮突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撞出来的低音炮。他抬起头,看着李沧海,眼底通红,布满了血丝,“哥,你也知道,俺家的情况。俺娘咳了半个月了,那是肺气肿,没钱买药,昨晚都咳出血了,那痰盂里全是红的。家里那两间草房,一下雨就漏水,外面大下,里面小下,盆都接不过来,根本没法住人。”
  
  大壮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又透着一股狠劲。他抓起桌上那个硬邦邦的窝头,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着仇人的肉,崩得牙根生疼,“只要能挣钱,别说鬼礁,就是阎王殿,俺也敢去闯一闯!俺不想看着俺娘咳死在床上,也不想再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俺是穷光蛋,连个药钱都掏不出!”
  
  二强听了这话,眼圈也红了。他想起了自家的情况,也是一屁股债,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他低下头,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借着疼痛让自己清醒,像是下定了决心:“哥,大壮哥说得对。咱们这种烂命,贱得跟泥里的虫子一样。要是在家里窝着,早晚也是饿死、病死,被人看扁。与其窝囊地死在床上,不如跟着哥去博一把!要是赢了,咱们也能像个人样地活着!也能吃上白面馒头,穿上新鞋!”
  
  李沧海看着这两个堂弟,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
  
  他知道这两兄弟胆子大,但他更知道,这所谓的“胆大”,是被生活生生逼出来的。是被贫穷这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割出来的。在这个年代,在这个贫穷闭塞的小渔村,没有钱,就没有尊严,甚至没有活下去的权利。他们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除了跳下去搏一线生机,别无选择。
  
  “好!”
  
  李沧海猛地将碗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胸膛里炸开,瞬间点燃了全身的血液,“既然你们信我,我李沧海就对天发誓,只要咱们能活着回来,我绝不亏待你们!这一趟若是抓到了鱼,除了还债的钱,剩下的利润,咱们四六开!你们拿四成!”
  
  “四成?!”
  
  二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
  
  在这个年代,出海捕鱼一般也就是混口饭吃,船老大给点微薄的工钱,或者分点小鱼小虾拿回家吃。像李沧海这样张口就分四成利润的,简直是闻所未闻,是败家子行为!要知道,这可是拿命换来的钱啊!而且船是李沧海修的,网是李沧海搞来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哥,这……这太多了。”大壮也惊得站了起来,手足无措,那双大手不知道往哪放,“咱们就是出点力气,船是哥你的,网也是哥你的,风险也是你担着……咱们不能拿这么多。”
  
  “闭嘴!”
  
  李沧海摆了摆手,眼神坚定,不容置疑,“没有你们的力气,我一个人开不了船,拉不了网。在海上,力气就是命!这钱,是你们拿命换的,你们受得起!我李沧海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他放下酒碗,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我有个死规矩。这事儿,咱们四个人知道。要是谁嘴不严,把去鬼礁的事儿漏出去半句,哪怕是漏给亲爹亲妈,老婆孩子,到时候要是引来了别人抢地盘,或者招来了什么祸事……”
  
  李沧海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一股寒气散发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把他扔进海里喂鱼!咱们这行,讲究的就是一个守口如瓶。咱们是在抢老天爷的饭吃,也是在抢死人的饭吃,容不得半点马虎。”
  
  “懂!俺懂!”
  
  大壮和二强被李沧海身上的煞气震慑住了,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威严。两人连忙点头如捣蒜,“哥你放心,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烂成灰也不说!谁要是敢泄密,俺大壮第一个不放过他!俺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行了,坐下,吃菜。”
  
  李沧海神色缓和下来,指着那张海图,开始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灯光下,他的手指粗糙而有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自信。
  
  “咱们这次去鬼礁,不是去送死,是去捞金子。是用技术,用胆量,去换钱!”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细细的黑线上划过,那是他昨晚反复确认过的航道,“这是我研究出来的航道,也是咱们唯一的生路。鬼礁虽然险,暗礁像刀子,水流像疯狗,但并非无路可走。咱们只要趁着夜色,顺着南风,卡着潮水的时间点进去,就能避开那些明礁和暗流。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只要步子踩对了,死不了!”
  
  “大壮,你力气大,也是咱们这几个里头最稳的。你负责掌舵和起网时的绞盘。这可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到关键时刻,风大浪急,咱们全家的命都在你手里攥着。舵偏一寸,船就翻了;绞盘慢一分,网就丢了。你能不能行?”
  
  “交给我!”大壮拍了拍胸脯,发出“砰砰”的闷响,那是实打实的肌肉声,“只要俺还有一口气,绝对不让船偏离一步!俺这力气,那是从小扛粮食练出来的!”
  
  “二强,你眼疾手快,脑子活,负责瞭望和下网。鬼礁那边雾大,能见度低,你要给我瞪大了眼睛,看着水面下的暗流,看水色,看浪花,还有网的沉浮。哪怕是夜里,你也得给我看出花来。发现情况不对,立马喊!”
  
  “明白,哥!俺这双招子最灵了!晚上能看见耗子搬家!”二强也挺直了腰杆,眼神坚定。
  
  “沧河。”
  
  李沧海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磨刀的弟弟,那把鱼叉被磨得雪亮,寒光闪闪。
  
  “你跟着我,负责甲板上的调度和修补,还有应急。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不能掉链子。遇到突发情况,你要第一时间顶上去。”
  
  “哥,我知道。”
  
  李沧河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经过这两天的磨练,那个曾经只知道抱怨和恐惧的少年,眼中也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坚韧。他看着那把鱼叉,仿佛那是他对抗命运的武器,“只要我在,这网就不会断!这船就不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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