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三天之约 (第1/2页)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白沙村的头顶,仿佛要将这座贫瘠的渔村彻底碾碎。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那股湿冷彻骨的寒意却越发浓重。那股子寒意顺着破烂的窗棂缝隙、塌陷的墙角钻进来,像是一条条冰冷滑腻的毒蛇,在屋子里无声地游走,无孔不入,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李家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桌上的煤油灯芯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的微响,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豆大的昏黄光晕摇曳着,将李沧海那高大却有些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随着火光晃动,那影子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显得有些狰狞,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壮。
李沧海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烂砖头勉强垫着的方桌前。他的面前,铺着一张从孩子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纸,纸面上还残留着几道之前写错的算术题印痕。他手里死死攥着的,是一截短得捏都费劲的铅笔头,那是从灶台角落里翻出来的,笔尖已经磨得有些秃了。
他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他在画图。
或者说,他在描绘他灵魂深处那片沸腾的大海,在勾勒一条通往生的彼岸的航线。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进了铅块,沉重而滞涩。母亲已经哭累了,靠着墙角的稻草堆打起了盹,满头花白的乱发在风中凌乱,眼角还挂着浑浊的泪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凄凉的光。父亲李大海因为腿伤的剧痛和心里的愧疚,在昏睡中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破碎声响,听得人心如刀绞。弟弟李沧河坐在门槛上,手里机械地磨着那把生锈的鱼叉,磨刀石发出单调的“霍霍”声,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的漆黑,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塑,在那儿独自消化着屈辱和愤怒。
“沧海……”
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这份死寂,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陈秀英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过来。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透。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上,满是犹豫和挣扎,眉头紧锁,眼底是一夜未眠的红血丝。
她把水碗轻轻放在桌角,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的手在衣角上绞了半天,指节用力到发白,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咬着嘴唇,低声说道:
“我……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李沧海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那张纸上的线条,低沉地应了一声:“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陈秀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明天……明天我去趟县城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恐惧,也是绝望,“我听村东头的二妮说过,县医院现在收血……只要身体好,一次能抽几百CC,能给几十块钱营养费呢。要是……要是咱们多抽点,或者我再找二妮借点身子骨弱的借口,医生心软,或许能多给点……”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瞬间红了,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决绝,那是为了家可以牺牲一切的狠劲,“加上家里这点现钱,或许能凑个百十来块。剩下的……咱们再去求求刘癞子,给他跪下,多宽限几天……只要他不开口要人,咱们哪怕把房子抵给他……”
“啪!”
一声脆响,突兀地在寂静的屋子里炸开。
李沧海手中的铅笔猛地拍在了桌子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水碗都晃了晃。
那截短短的铅笔头在桌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到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陈秀英吓了一跳,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是受惊的小鹿。在她印象里,丈夫虽然话少窝囊,但脾气一向温吞,极少发火,更别提在她面前拍桌子摔东西。
她惊恐地抬起头,却撞进了一双通红、愤怒,却又写满了心疼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火,那是被羞辱的怒火,也是被感动的炽热。
“收回这句话。”
李沧海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一块刚从深海里捞出来的冰,带着森森寒气。但他那只在空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波澜,那是极度愤怒下的失控。
“卖血?你是想把自己的命卖了吗?!”
李沧海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长条凳。那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陈秀英,像是一座倾倒的大山。他死死地盯着这个柔弱的女人,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冻疮、像枯树皮一样的手,看着她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的身躯。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前世,他无能。为了还债,陈秀英不仅仅是卖血,甚至差点被逼得去卖身。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是他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是他死前最后悔恨的根源。
这一世,他回来了。他发誓要让这个女人过上好日子,要护她周全,要让她笑,而不是让她用这种惨烈的方式来救这个家。
可是现在,她居然要为了那几十块钱,去卖血?要去抽干自己的血去填那个无底洞?
“不卖血……那咱们哪有钱啊……”
陈秀英被他的气势吓到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三天……只有三天了啊!要是还不上钱,刘癞子他真的会……会拆房子,会把你抓去挖煤,会……会……”
她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那个词太脏,太恶心,她连提都不敢提。她怕噩梦成真,怕丈夫为了护她而被刘癞子那些人活活打死。
“哭什么!”
李沧海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铁血男儿的硬气。他随即伸出手,动作有些粗鲁却又无比温柔地一把将陈秀英揽进怀里,用力地抱紧,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那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手掌摩擦着她娇嫩的脸颊,有些疼,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热度,那是男人的体温,是依靠。
“秀英,你给我听好了。”
李沧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李沧海虽然现在是个穷光蛋,被人看不起,是个窝囊废,但我还是个男人!是这李家的顶梁柱!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让你去卖血!更轮不到让你去受那份罪!谁也别想动你一根手指头!”
“那……那咱们怎么办啊……没路走了啊……”陈秀英哭得更凶了,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泪水很快浸湿了他那件破旧的衣裳,那是绝望中的宣泄,也是压抑已久的释放。
“我有办法。”
李沧海松开手,猛地转身,捡起地上的铅笔,指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线条、看起来乱七八糟的破纸。
“这就是办法。”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信,仿佛那张纸是千军万马。
陈秀英愣住了,泪眼朦胧地看向那张纸。
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全是黑乎乎的线条和圆圈,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数字,甚至还有几个地方被汗水晕开了墨迹。在她看来,这就是一张废纸,是孩子涂鸦的垃圾,根本看不出任何能换成钱的迹象。
“这是……什么?”她抽噎着问道,眼神里满是迷茫。
“这是地图。”
李沧海重新坐下,拿起铅笔,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专注,仿佛换了一个人。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颓废落魄的渔家汉,而是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沙盘上推演着他的必胜之战,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这是一张海底地形图,也是一张藏宝图。”
李沧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咱们白沙村这片海,祖祖辈辈捞了几百年,都只知道在近海那点沙地上刨食。那里早就被底拖网捞光了,海底都被犁烂了,剩下的都是些小猫鱼、烂虾米。”
“真正的鱼,都在深水区。都在那些别人不敢去、找不到的地方。”
李沧海手中的铅笔在纸上的一个圆圈处重重地点了一下,力透纸背,纸张差点被戳破。那里标注着一个坐标,那是他前世在海上漂泊三十年,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用命换来的经验,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记忆。
那是“鬼礁”。
“这里。”李沧海指着那个点,目光灼灼,像是有火在烧,“这里有一片暗礁群,离岸三十海里。平日里水流湍急,暗礁林立,像个迷宫,是个死地。村里人都叫它‘鬼门关’,说是进去就出不来。”
陈秀英一听“鬼门关”三个字,脸色瞬间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都在哆嗦,“那……那不是去送死吗?沧海,咱们欠债归欠债,可不能……不能去寻死啊!”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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