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前世记忆的碎片 (第2/2页)
“如果能重活一次……哪怕只有三天……”
这是他临死前最后的念头,也是带着这股强烈到扭曲时空的不甘,他的灵魂在虚无中挣扎,最终逆流而上,回到了这个改变命运的节点。
“呼——”
李沧海猛地从礁石上站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咸味的空气。肺部的扩张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但这疼痛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与海风一吹,凉得刺骨。
他伸出双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这双粗糙、有力、年轻的手掌。这双手上没有老人斑,没有干枯的皱纹,只有厚厚的老茧和充沛的力气。
“没死……我真的回来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决绝。
那些记忆里的痛苦,那些刻骨铭心的悔恨,此刻仿佛变成了最滚烫的燃料,在他的血管里燃烧,将那个懦弱的灵魂彻底烧成灰烬,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铁石心肠的斗士。
前世的他,是那条被风浪打翻的破船,是任人宰割的咸鱼,是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
但今生,一切都变了。
“爹的腿,我一定要治好。哪怕去省城,哪怕找最好的大夫,我也要让他站起来,让他看着我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
“弟弟的牢狱之灾,我一定要拦住。那把刀,绝不能让他拿起来。我要让他手里的鱼叉,叉在鱼身上,而不是叉进命运的陷阱里。”
“秀英……那个曾经被我弄丢的女人,这辈子,我死也要把她抓在手里,谁也别想把她带走!哪怕是那个瘸腿货郎,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李沧海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那种痛感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不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噩梦,这是实实在在、可以触碰的现实。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漆黑的夜幕,仿佛看到了那个正躺在家里破床上、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可怜女人。
陈秀英。
前世,她为了这个家,耗尽了青春,受尽了屈辱,最后还得背负着“抛弃丈夫”的骂名离开。
“这辈子,我绝不会再让你吃一点苦,绝不会再让你流一滴泪。”李沧海对着大海发誓,声音低沉如雷,“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我要让你做这片海边最幸福的女人!”
还有刘癞子。
那个前世的梦魇,那个把李家推向深渊的恶魔,那个骑着脖子拉屎的恶霸。
“刘癞子,你等着。”李沧海咬着牙,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那不是冲动,那是猎人看着猎物的眼神,“这辈子,咱们来日方长。你给我的耻辱,那三百块钱的债,那张血盆大口,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不光要你的钱,我还要你的命,要你在白沙村混不下去!”
海风呼啸,吹乱了他的头发,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火焰。那火焰在燃烧,烧得这漆黑的夜都仿佛亮了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现在是发泄情绪的时候吗?不,现在是拼命的时候。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画出的草图。
虽然那上面只是寥寥几笔,线条歪歪扭扭,但在李沧海的眼里,那是一张通往财富的地图,是一把开启金库的钥匙。
前世虽然他在生意场上失败,但他并没有虚度光阴。为了生存,他在海上漂泊了整整三十年。从一个一无所知的渔民后代,变成了一个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的老船长,被人戏称为“海鬼”。
他知道哪片海域有暗礁,哪片海域有暗流,哪里是鱼的产卵场,哪里是鱼的越冬地。
他更知道,那些被老一辈渔民视为禁地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惊人的财富。
比如——鬼礁。
那是一片位于白沙村东南方向三十海里处的海域。在现在的渔民眼里,那里是死地。传说那里暗礁林立,像是一群潜伏在水下的恶鬼,水流湍急得像沸腾的开水,稍有不慎就会船毁人亡。村里有句老话:“宁绕三里路,不闯鬼礁关。”
但前世的一次偶然机会,李沧海在那片海域的深处,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里有一条深达百米的海沟,地形复杂,却是暖流和寒流的交汇点。这种地方,是深海鱼类的天堂。那里,生活着成群结队的野生大黄鱼!
大黄鱼!
李沧海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虽然还没有像后世那样濒临灭绝,但因为过度捕捞,近海的大黄鱼已经很少了。市面上见到的大多是两三斤的,就算是大货了。
但是在鬼礁那条海沟里,他见过脸盆大的大黄鱼!那是真正的鱼王!
在这个年代,野生大黄鱼就是黄金!就是硬通货!一条十几斤的大黄鱼,哪怕是在收购站压价,也能卖到天价!如果能捕到一网这样的鱼群,那就是翻身了!
“三天……”
李沧海看着手里的草图,目光深邃如海。
三天时间,要把那条破船修好,要备足油料,要找到那片鱼群,还要躲过刘癞子的眼线,还要赌上天气不翻船。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简直是在走钢丝。
但他没有退路。
“命要硬,心要静。”
他默念着这句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是他在前世无数次生死关头悟出来的道理。
现在不是热血上头的时候,现在需要的是精密的计算和冷酷的执行。
他要在那片“鬼礁”里,赌上这一把。
赌赢了,咸鱼翻身,龙入大海,一家人的命就保住了。
赌输了,那就是船毁人亡,重蹈覆辙,甚至连累全家一起死。
“我赌!”
李沧海狠狠地一拳砸在身边的礁石上,手背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丝,但他感觉不到疼。
“这辈子,我李沧海绝不再做那个任人欺凌的弱者!我要做这片海的——王!我要让这海里的每一滴油,每一条鱼,都听我的指挥!”
远处的天边,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星光透了过来,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无数碎金在跳跃。
李沧海把那张图重新揣好,贴着胸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军令状。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黑暗的大海,大步流星地朝村子走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拉得很长,显得孤独而决绝。那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坚定有力,仿佛要把这操蛋的命运踩在脚下。
回到家里,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熄了。一家人都睡着了,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到一家人挤在那张破床上,互相取暖。
父亲睡在里侧,呼吸依然沉重,那是病痛和劳累的喘息。母亲蜷缩在父亲脚边,还在轻微地抽泣,梦里也不得安宁。弟弟李沧河睡在地上铺的稻草上,姿势大开大合,怀里还抱着那把磨得雪亮的鱼叉,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紧紧锁着,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战斗。
而妻子陈秀英,正侧身睡在床的最外沿,半边身子都悬空着,似乎只要一翻身就会掉下来。她把好的位置都让给了公婆,自己缩在边缘,身上盖着那床破棉絮。
李沧海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家。破败、贫穷,但却充满了人气。
前世,他弄丢了这一切。
今生,他要把这画面定格,谁也别想破坏。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下自己那件湿透的外衣,小心翼翼地盖在陈秀英身上。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
陈秀英睡得很浅,这一动,她便惊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李沧海蹲在床边,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是有两团火。
“沧海……你……你去哪了?这么晚……”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口疼了?”
她的手很暖,带着粗糙的茧子,却暖到了李沧海的心里,瞬间融化了那层坚硬的外壳。
李沧海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蹭了蹭。那肿胀的伤口还在疼,但他却觉得无比安心。这才是活着的感觉。
“没事,秀英。”
李沧海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就是出去看了看海,透透气。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看海?”陈秀英有些不解,这么晚去看海?但她看到丈夫那双充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看到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把到了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她觉得,沧海变了,变得让她有些看不懂,但又让她觉得心里踏实。
“秀英,睡吧。”
李沧海帮她掖了掖被角,眼神坚定,像是要给她注入一股力量,“明天开始,咱们就要忙了。等忙完这三天,我让你天天吃肉,顿顿有鱼,再也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要让你穿上新衣裳,让咱娘再也不用哭。”
陈秀英愣住了。
她看着丈夫,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以前的李沧海,只会叹气,只会说“忍忍吧”、“没办法”、“这就是命”。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那样笃定,那样霸道。
那种话,听起来像是吹牛,但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从这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魔力。那是承诺,是誓言。
“嗯。”
陈秀英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眶却有些湿润。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高,遮住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这一次,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安心的笑意。那是绝望之后,重新燃起的一点点星火。
李沧海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大海,心中再无一丝恐惧。
前世记忆的碎片,已经拼凑完成。那些痛苦,那些遗憾,已经化作了这一世前进的动力,变成了他手中的武器。
“等着吧。”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对着那片海,也对着那个未知的未来。
“这1982年的第一网鱼,我李沧海要定了。谁也别想拦我。”
夜更深了。
李沧海没有睡。他借着窗外的月光,重新拿起了那截铅笔,在那张草图上,又添上了重重的一笔。
那是鬼礁的中心。
那是命运的转折点。
那是,他李沧海,新生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