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三百元巨债 (第2/2页)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两个跟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平时唯唯诺诺的李沧海此刻像个杀神一样,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要不要动手。
刘癞子揉着发红的手腕,看着李沧海那双布满血丝、却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寒意。
这还是那个闷葫芦吗?
这分明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饿狼!
刘癞子混迹街头多年,最擅长的是欺软怕硬。面对真正的软蛋,他可以肆意凌辱;但面对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徒,他心里也要犯嘀咕。为了几百块钱利息,真要惹出人命官司,那年头严打可是要吃枪子的。他还没活够呢。
“好……好!”
刘癞子咬着牙,慢慢后退了一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李沧海,你有种!算你狠!看来昨天那场风浪没把你吓死,倒是把你吓疯了!”
他指着李沧海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咱们就公事公办!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百块本金,那是你爹救命的钱,你可以不还利息,但本金三天之内必须给我!这是规矩!”
“三天?”
李沧海盯着他,眼神微微一缩。
三天。
这是一个极其紧迫的时间。如果这三天不出海,不拿到那笔钱,这个家就真的完了。但他知道,他必须答应,这是唯一的生路。
“三天后,如果我还不上呢?”李沧海问。
“还不上?”
刘癞子冷笑一声,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过陈秀英,这一次,眼神里充满了恶毒的报复欲,“那就拿人来抵!到时候,可就不是这几百块钱的事了,我会让你跪着求我收下你这破房子,还有你这漂亮媳妇!”
说完,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那是浓浓的浓痰,正好吐在李沧海的脚边。
“走!让我也看看,这穷鬼三天能变出什么戏法来!”
刘癞子一挥手,带着两个跟班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猴子”还不甘心,弯腰想去捡地上刚才李沧海扔下的硬币。
“滚!”
李沧海一声暴喝,吓得猴子一哆嗦,只抓起离门口最近的一枚一分钱硬币,便灰溜溜地跑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屋子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恶霸的离开而缓和,反而变得更加沉重。
那三百元的巨债,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这不仅仅是钱,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随时可能落下来斩断这个家的生路。
“作孽啊……这是作孽啊……”
母亲瘫坐在地上,顾不上额头的血,看着散落一地的硬币,哭得撕心裂肺,“三百块……这要是把你爹卖了也还不起啊……沧海啊,你怎么敢跟刘癞子那么说话啊,他要杀了咱们的……”
陈秀英捂着脸,身体顺着墙壁滑落,蹲在地上无声地抽泣,那是绝望到了极点的反应。
李大海躺在稻草上,眼角流着泪,拳头用力地捶打着自己那条断腿,发出沉闷的声响:“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家没用……拖累了你们……拖累了这个家啊……为什么不让我死了算了……”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这个破败的屋子里蔓延。
那种压抑的哭声,比刚才刘癞子的叫骂声更让人窒息。
李沧海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心口像被堵了一团棉花,闷得生疼。他知道,这就是贫穷的原罪。在这个年代,没有钱,你就没有尊严,没有话语权,甚至连悲伤的权利都没有。
他默默地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捡起地上的硬币。
一分、两分、五分……
每一枚硬币上都沾着泥土,每一枚硬币上都刻着这个家庭的血泪。
他把硬币重新放回抽屉里,又走到母亲身边,扶起这位苍老的母亲,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她额头的血迹。
“娘,别哭了。”
李沧海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哭解决不了问题。眼泪流干了,债还在,日子还得过。”
“沧海啊……”母亲抓着儿子的手,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那是她最后的希望,“三天……三天后咱们怎么办啊?你去哪弄这三百块钱啊?要不……把你那船卖了吧?卖了船,把钱还了,咱们去要饭……”
“卖了船,咱们就更活不下去了。”
李沧海摇了摇头,眼神坚定,“娘,船是咱们渔民的命根子,没了船,咱们连要饭的地方都没有。这笔钱,我有办法。”
“你有办法?”李大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能有什么办法?三百块啊……那是天文数字……”
李沧海站起身,环视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家。
确实,除了那条漏水的船,他们一无所有。在这个年代,要想在三天内凭空变出三百块钱,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去偷、去抢,也来不及。
但是,李沧海的眼中并没有绝望。
相反,他的眼底深处,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光芒。
因为他知道一个秘密。
一个只有重生者才知道的秘密。
昨天晚上那场风暴,不仅仅是一场灾难,更是一次馈赠。那一船还在秘密切割、藏在礁石暗河里的大黄鱼,就是他翻盘的底牌。
只要能把这些鱼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别说三百块,就是三千块、三万块,也不是问题!
但是,这件事绝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李沧河那个沉不住气的家伙知道。黑市买卖在这个年代风险极大,一旦走漏风声,不仅钱没了,人还得进去。他必须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压力,然后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爹,娘,你们信我吗?”
李沧海看着父母,眼神诚恳。
父母愣了一下,看着大儿子那张虽然消瘦却充满坚毅的脸庞,那颗悬在半空、惊恐无助的心,竟然奇迹般地安定了一点点。
“信……信……”母亲抹着眼泪,“妈信你,妈不信你信谁啊……”
“那就给我三天时间。”
李沧海转过身,看向角落里还在抽泣的妻子。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她的脸冰凉,泪水晶莹。
“秀英,别怕。”
李沧海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郑重地许下承诺,“三天后,我会把这三百块钱,拍在刘癞子那张臭脸上,让他知道,咱们老李家不是好欺负的。”
陈秀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丈夫。
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她不知道丈夫哪来的底气,但此刻,她能感觉到那双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虽然她并不相信三天能凑齐这笔巨款,但此刻,她只能选择相信这个男人。
李沧海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门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彻底停了。
虽然天空依旧阴沉,但在那厚厚的云层后面,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光亮,正在挣扎着穿透黑暗,照亮这片贫瘠的土地。
这就是1982年。
残酷、冰冷、绝望。
却也充满了无限的生机与可能。
“沧河。”李沧海突然开口。
一直站在旁边咬牙切齿、恨不得追出去拼命的弟弟猛地抬头:“哥!你说!是不是咱们去把他黑了?我拿鱼叉捅死他!”
“想什么呢。”
李沧海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没好气地说道,“杀人犯法,你想让咱爹咱娘连最后的依靠都没了吗?”
“那咋办?哥,我咽不下这口气!”李沧河眼圈通红。
“咽不下也得咽。现在的关键是钱。”
李沧海走到那张破旧的方桌前,伸手拉过半截剩下的铅笔和一张包红薯用的草纸。那是昨天晚上在船上用剩下的,一直揣在兜里。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仿佛透过了这张草纸,看到了那片波澜壮阔的大海,看到了那艘在风浪中起伏的破船,看到了那满舱金灿灿的财富。
“把门关上,找块木板把那个洞堵住。”
李沧海头也不回地说道,“然后去烧壶热水,给娘敷敷伤口。”
“哥,那你呢?”李沧河问。
李沧海拿起铅笔,在草纸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点,那是昨晚他们所在的位置,那是鬼礁的入口。
“我要画图。”
“画什么?”李沧河不解。
李沧海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那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画我们翻身的第一桶金。画一条路,一条让咱们老李家,从这烂泥塘里爬出去的路。”
窗外,一阵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尘土,吹动了屋檐下的水滴。
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家的命运齿轮,在这一刻,终于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逼债风波后,开始缓缓转动,向着未知的、却又充满希望的方向,隆隆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