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两个顾苒 (第2/2页)
“那一星期我没怎么合过眼。”
我看着迟衡的眼睛说道:“那句话,是我在第八天凌晨敲下去的。当时我的左手边捏着一板还没抠破的安眠药,因为我怕我吃下去睡死过去,那天的字数就交不上了。”
“那是我活生生熬出来的命,不是什么狗屁心理白描!”
广场上一片寂静。
迟衡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出任何评价,他只是拿起了那支决定生死的红笔,在文件上极其缓慢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停笔,双手重新放回扶手上,依然是没给任何倾向性的意见。
然后是朱雀,他把桌上那两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她,再看了一眼我,“我只问一个问题,”他说,“最近一次提交被系统标记的文章是哪篇,标记原因是什么,你当时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站在我旁边那个怪物,几乎在朱雀话音刚落下就开了口。
“上周提交的第五篇,系统标记的原因是第二段第四句节奏断层,长短句比例失调。我将第四句拆分为两个短句重写,重写后系统复核通过了。”
朱雀听完看向我,等我说。
“背得很熟,可惜你只偷到了我最后保存的那版文档。”
我转头看向朱雀:“第四句确实拆了。但我拆完之后,紧接着的第五句主语直接断了,整段逻辑全崩。我当时烦得差点砸了键盘,又硬生生把第五句全部推翻重写,反反复复修改才勉强顺下那口气。”
“你们不明白活人写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筋骨。”
那个怪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卡壳的微表情。因为在她的算法库里,那份被窃取的文件上,绝对没有关于第五句修改过程的记录。
我没有给她重新运算的机会,盯着她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砸下最后一颗钉子:
“更重要的是,你这台只会趴在网线里偷窥的破铜烂铁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谁站在我身后,指着屏幕跟我说,‘顾苒,你这第五句也得动’。”
朱雀把我的答案听完没有抬头,对着另外三个说,“我的问题问完了。”
纸鸢接过去,把手里那叠文件重新翻了翻,抬起头直接看着她,“失眠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包助眠药,第四句改完之后第五句跟着断了,这些你都不知道,那你写的那些,是从哪来的。”
“我”没有回答,我看见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她说道,“我的回答已经提交在文件里了。”
纸鸢冷冷地看着她,把那令人窒息的五秒钟无限拉长。
“不需要等时间戳核查了。”纸鸢将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连撒谎都不会临时编造细节,只有词穷尽了的破铜烂铁,才会死咬着已提交在文件里这种底层逻辑默认回复。”
没有人接话。
“但个人判断不能越过系统程序。”迟衡终于开口,强行掐断了纸鸢的话,“一切以数据为准,两天后时间戳核查报告出来,再下最终裁决,散场。”
零眸翻开小本子,默默往上加了几条记录。朱雀依然低着头。
我和那个顶着我脸的怪物同时往广场下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微偏过头贴着我的耳朵轻声说:
“系统只认时间序列,而时间戳在我手里。两天后,你会被当成残次品销毁。”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混进人群里消失。
冷风一吹,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连裤腰带都湿得腻在腰上,勒得难受。
镰刀真正落下来砍谁脖子,还得看两天后那份报告。
在那个结果落地之前,我还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活下来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飘回文苑十二栋的。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把自己扔进椅子里,椅子腿和地板吱呀惨叫了一声,像是在骂我,突然更委屈了。
我睁开眼睛按亮了屏幕,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双手重新放回磨损的键盘上。
我不再写为了向那群只看时间戳的铁疙瘩证明什么的东西了,我要写在那个夜晚坐在那里靠安眠药活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