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宁先君——崩! (第2/2页)
然而,最先浮上水面的,并非悲声,而是暗流下蛰伏已久的欲念。
按照秦国祖制,赢说作为长子,理应顺理成章地继承君位,这是朝野上下多数人的共识。
可朝堂之上,从来都不是只讲祖制的地方,权力的诱惑,足以让人心扭曲,让规则形同虚设,总有一些人,想借着君主驾崩的契机,谋取属于自己的权力。
太宰府中,烛火烧得极旺。
费忌跪坐在案后,先君在时,他永远是那个垂首躬身、话不多说半句的忠仆,眉眼间堆着的都是驯顺与恭敬。
可此刻,那层皮相正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的骨头。
“出子……”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枚未熟的青果,酸涩里透出一丝甘甜。
襁褓中的婴孩,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躺在君位上,喘气,就够了。
他需要一个傀儡。
不,是秦国需要一个傀儡。
费忌这样告诉自己。
大司徒赢三父来得很快。
他踏进太宰府时,衣摆上还沾着宫门外的露水,靴底带着泥。
费忌起身相迎,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赢三父是赢氏旁支,可偏偏,他掌着土地、户籍、赋税,掌着国库的钥匙,掌着满朝文武的俸禄来源。
先君信他,因为他是赢氏的人。
可有时旁支的人,往往比外人更渴望着坐上主位的那一天。
“出子?”
赢三父接过费忌递来的铜樽,没有饮,只是握在掌心,感受那一点温热。
“出子。”
费忌点头。
“九岁,太大了。”
九岁的赢说,已经懂得什么叫君位。
而襁褓里的出子,什么都不懂。
“太宰欲何为?”
“司徒欲何为?”
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眼底都有了笑意。
铜樽轻轻一碰,声音闷得像宫城传来的那九声丧钟。
夜还长,足够谋划许多事。
消息是先被封住的。
费忌亲自去了寝宫,将那些见过先君最后一面、哭得涕泗横流的内侍们一个个召到跟前。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高声,只是和和气气地说话,和和气气地许诺,和和气气地,将几个哭得太响、话太多的,和和气气地“请”出了宫门。
“先君病重,需静养。”
他站在宫门口,对着来探视的官员们拱手,面容哀戚,语气诚恳道,“诸位大人请回,待先君好转,自会召见。”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宫门已经换了守卫。
那些陌生的面孔,年轻,精干,腰间佩刀,目不斜视。
他们不听任何人的话,只听一个人的——费忌。
宫城的出入口,一夜之间,全换了人。
赢三父的动作,比费忌更利落。
国库的钥匙在他腰间,沉甸甸一串,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打开库门,亲自清点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饼、玉璧、珠串,挑出品相最好的,用锦囊装了,命心腹连夜送出。
“张大人清廉,该贴补些。”
“李大人新添了宅子,该贺一贺。”
“王大人……他儿子不是想入朝为官么?告诉他,本司徒记得这事。”
金银美玉像水一样流出去,流向那些摇摆不定的人、贪图富贵的人、畏惧权势的人。
他们接了,便意味着站了队。
站了队,便再也退不回去。
赢三父站在国库门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城,嘴角微微扬起。
先君啊先君,你信我,委我以大权,却不知道——
权力的滋味,尝过一口,就再也放不下。
费忌的宅邸,这几日夜夜灯火通明。
来的人很多。
有些是被请来的,有些是自己摸黑来的。
费忌来者不拒,一一接见,一一谈话。
对胆怯的,他拍着对方的肩,温言抚慰。
对贪婪的,他许以高位厚禄。
对犹豫的,他只说一句话:
“出子年幼,秦国需要忠臣辅佐。费某不才,愿与诸位共担此任。”
共担。
这两个字,比任何威胁都有力。
有人跪了下去,口称“愿听太宰差遣”。
费忌连忙扶起,连道“不敢”。
可垂下的眼睫里,藏着的是志在必得的冷光。
火苗在铜灯里跳荡,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顶破屋顶,伸进那片墨黑的夜空里去。
宫城的钟声停了。
雍邑的夜,静得像一座空城。
可那些紧闭的门扉后,有多少双眼睛睁着,有多少张嘴在无声翕动,有多少双手在暗中攥紧——
天亮之后,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没人知道。
但费忌知道,赢三父知道,那些收了金饼、饮了酒、跪下去的官员们知道——
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