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生意 (第1/2页)
钱典计光着脚束手坐在堂屋中央的榻上,榻身一侧甚至还摆了一个用来放胳膊的凭几,而榻内角落里还放了隐囊……也就是高端大椅子加扶手加沙发垫了。
而再往前的几案上,还被女主人贴心的摆上了几个黄白相间的点心,却是不晓得是米做的还是面做的。
只能说,这位在主人家是学到真东西的,只是仪态还没拿捏出来,不晓得能打几分。
至于二刘,则很礼貌的一人一个小胡床(马扎)摆在下面,一左一右坐着来看,连鞋子都未脱。这副样子,仿佛钱典计是一位家中富有的士族,而他们是来拜访的低级士族,因为身份而遭遇到歧视一般。
然而,在场三人都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钱典计自己也知道这一幕有多荒唐。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奴客,便是谢氏的奴客,那也只是奴客,而对面的两人才是正经的士族子弟,再破落,那也是能跟谢家郎君与女郎们拱手对话的存在;他还知道,对面两人是有打虎之能的,是有数十不要命的北楚子弟依附的,背后可能还有几千流民,有一个流民营地,甚至考虑到对方头上的绛色头巾,说不得真跟天师道有些说法;他更知道,自己的小窝被人寻到,又被人亲眼看到往家里搬东西,相当于卵蛋被眼前这俩人给攥住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倚仗,自己到底是谢氏的典计,从谢氏尚未发达时便随从左右的,不然如何做到后宅典计,掌管钱财支出?而谢氏如今的权势摆在那里,这几个破落士族,真要是用强,自己便是豁出去性命和家当,他们难道就能落得好?
怕只怕这些人年轻,不知道轻重,直接把事情做绝了。
你还别说,钱典计到底是这年头少有的高端管理层,念头这般繁复,但还是让他抓住了一个重点,然后忽然开口:“两位,你们若有什么事,尽管说来,我须在日落前回乌衣巷布置物资,不然后宅郎君与女郎们便该着急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这位典计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这话看起来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倚仗,但也同时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无妨的。”果然,那个高个子驼背唤作刘浪的闻言后似笑非笑。“钱典计先去,我们替你看家,咱们明日再说也无妨。”
钱典计瞥了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上好点心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整理货物的年轻妻子,一时只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开,几乎就要叫嚷起来,让对方不要管自己,只跟搬货的土奴一起跑出去喊人来。
“哎。”就在这时,那年轻贪财的少年,好像是唤作刘乘的,适时出言。“吉利兄这话说的,哪里要费那么多时间?假复钱阿公给脸面,些许生意上的事情,一时半刻就能说完……”
钱典计立即点头,心中却决心已定,自家妻子这么年轻跟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入虎口,今日大不了被对方大大勒索一番,只要糊弄走这些人,立即让妻子去乌衣巷对面的郡城下寻个房舍住下,且看自己到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阿公且看。”那边刘阿乘眼见如此,直接去院中将一捆柴拎到了堂屋内,以手指之,扬声相告,好像真的在认真介绍产品一般。“这捆柴不是寻常柴火,全都是上好桃木,我们寻了天师道大祭酒卢悚卢上师做了祈福禳灾仪式的,年节厨下用它做饭,便能辟邪祛病,否极泰来!阿公也不用担心谢家郎君们质疑,若是他们不信,可以遣人跟我们去杜明师庄子上,亲眼见一见卢上师,请一道符箓回来也无妨……卢上师虽是道门高人,却跟我们一样,是今年一起从北面过来的,相互之间都熟悉,不至于用这个哄骗你们。”
闻得此言,非只钱典计张了下嘴,一时无言以对,刘吉利也眼皮乱跳,便是门外那妇女估计听到辟邪祛病之类的言语,也好奇往堂屋里多看了几眼。
而刘阿乘则坐回马扎上,继续从容来言:“阿公是谢府后宅的典计,自然晓得物价……如杂柴一担两捆五十斤,便是五升米;如松木这种,火旺耐烧却烟盛的,虽然好却只能供给军屯或者官府高门内的下人用,只好换七升米;再如麻栎木,比之松木好了许多,因为烟气少了,这便是寻常最好的柴薪,遇到识货的,可以换一斗米。”
“钱典计。”刘吉利插嘴询问。“我们说的没错吧?”
“若是你们真能保证柴火干,不掺杂,这个价格其实是差不多的。”钱典计沉默了一会,才给出答复。
“那钱典计觉得,这天师道上师祈福禳灾的桃木柴,又该值多少钱?”刘吉利继续追问。
“两位郎君想卖多少?”钱典计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坦然了,不就是勒索嘛。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阿乘。
而后者给出了一个令在场的其余二人全都有些错愕的回答:“我觉得便是物以稀为贵,最多十倍,一担桃木柴,能换五斗米,已经了不得了。”
钱典计到底不是蠢货,没有说立即让院中妻子直接取两匹布来打发了这俩人……开什么玩笑,身为典计,别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只是那一日遗留在现场的布报账就报了一百匹,实际上也得有九十多匹。
人家到底是流民帅,至于为了两匹布来上门威胁你一个奴客头子?
一念至此,其人小心翼翼开口:“两位郎君有多少桃木柴?又有多少麻栎木?我说句实诚话吧……谢府那里不可能烧杂柴跟松木,便是麻栎木,其实也用的有限……至于桃木柴,虽然新鲜,恐怕也要给府中郎君们解释,而两位也该知道,我们谢府内的郎君、女郎,都是聪慧之人,桃木柴若是过多了,便是你们真能请来卢上师的符箓,他们恐怕也要问这卢上师为何整日什么都不干,只给柴火祈福禳灾?”
“不错。”刘阿乘点头道。“我心里其实晓得,谢府平日主要还是用炭,没道理多用柴。至于这种桃木柴,麻烦阿公去说,若是管事的谢家人愿意用,那我们每三五日给你们送两担来已经了不得了;而若他是个不信道的,不愿意用,那就算了。”
刘吉利此时心中已经咂摸出味道来了,非但没有驳斥什么的,甚至没有多看身侧人一眼,好像两个人早就是准备好了这番说辞一般。
“若是这般,以两位郎君的身份,为何要屈尊纡贵亲身到我家里来说?”倒是钱典计,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只几捆柴的事情,随便遣一个嘴上利索的道人过来就行……”
“若是随便遣个人来,如何显出诚心来?”刘阿乘坐在那里扶膝笑道。“钱阿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种生意,看起来简单直接,但如你这般采购多了的,自然晓得其中真正诀窍。
“还是说这柴火,这东西太常见了,分拣柴火的人力也不值钱……只钱阿公乐意,去跟那些市场上卖柴的人喊一声,便立即会有几十家卖柴火的自行分拣好给送过去,全都是整整齐齐的麻栎木,那敢问为什么一定要买我们的呢?或者更直接一些,钱阿公回去,让府里的奴客自行分拣,照样能从一堆杂柴里面将松木、麻栎木挑选出来,又何必一定要买呢?”
主座上的典计再度张了下嘴,还是没有吭声。
“所以。”刘阿乘下了结论。“这买卖的关键不在什么好柴、坏柴,而在于愿意找我们采购的人……钱阿公,我们本就是为你而来的,希望你给我们个机会,无论柴薪、木炭乃至于其他陶器、铁器、织物、牲畜,都尽量从我们这里采购。”
钱典计微微色变。
而刘吉利虽然已经明白了刘阿乘的思路,此时依然多看了刘阿乘一眼,似乎是想从这个伙伴脸上看出什么花来,但后者只是微笑,却称不上笑靥如花的。
“你们胃口太大了吧?”钱典计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缓缓驳斥。
刘吉利当即便要言语。
“且住。”就在这时,刘阿乘忽然起身,摆手中止了谈话,然后转身向外,大声以对。“院中那位女郎,我们已经说到大生意的关键,辛苦你带上门外的阿谁,去巷口坐一坐,有些话,委实不好传出去。”
门外妇女闻言,忍不住捂嘴来笑:“你这小阿弟,如何见得我是女郎?”
话虽如此,却还是随着钱典计努力一点头,带着那个年轻奴客转身出门去了,还不忘帮忙关上院门。
“钱阿公放心,我们这里绝不会让阿公吃亏。”眼见院门关上,刘阿乘转过身来,也不落座,只眯眼看着眼前的老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出三根手指向前。“我这里做三个保证……
“一者,绝不强买强卖,我们到时候列个单子,阿公看着有用的就给我们反过来下单子,我们收到后再送,反过来说,阿公那里不能从我们这里收购的,尽管走自己老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