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王公帐中试烈酒 (第2/2页)
阿木尔赶紧转过身,咬着牙去推面前那辆堆满羊毛包的两轮木板车。
他光着脚踩在满是石子的烂泥坑里,整个肩膀顶在木板车后沿上拼命往前推。
可车轮卡在泥坑里纹丝不动。
阿木尔手心里的伤口被粗糙的木头边缘反复摩擦。
刚才刚结了一层薄痂的口子直接崩裂开来,殷红的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滴落,疼的他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但他半点不敢停,一停,很可能就会死。
他余光瞥见乌力吉正倒提着带倒刺的马鞭往这边走过来。
乌力吉刚挨过上头大人的鞭子,现在一肚子火全都撒在底层牧奴身上。
谁推车慢了半步,他上去就是毫不留情的一马鞭。
阿木尔闭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赶紧把浑身的力气全逼在右边肩膀上,木轮发出一声响动,总算勉强往前滚了半圈。
巴彦走到车队前头,冲着骑在马背上的乌力吉吆喝。
“这趟货金贵,大汗帐里直接发了话,出了岔子,咱们两个都得拿脑袋填进去。”
乌力吉把手里的带刺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爆响,恶狠狠的扫了后面的苦役一眼。
“不用你教我做事,这帮长了两条腿的畜生敢拖累车程,我活剥了他们的皮垫马鞍。”
木板车上堆放的物资极其沉重。
底下压着紧实的大块岩盐,上头堆着新剪下来的羊毛卷,最里面藏着大乾运来的高度烈酒和上等风干肉。
在盐块最中间还塞着两只用麻布裹的严严实实的木箱子。
那是巴彦私自夹带去给外营右部侧帐主母送的人情私货。
里面装着上等的大乾丝绸。
这满满当当一车货,随便拿出一块盐疙瘩或者一匹丝绸,都足够在草原上换两三个年轻力壮的牧奴。
在赫连人的营帐规矩里,只要货不散,推车的奴才累死多少全不当回事,只管拉到后山丢在狼窝里便是。
他们这些人的命,还不如木头车轮子上沾的干泥巴值钱。
车队一共十辆大车,在出营的土路口排成一长队。
阿木尔推着车停在第二辆的位置上大口的喘气。
前头的几个带刀押卫靠在阴凉处喝水闲聊,丝毫没避讳旁边这几个听不懂大乾话的牧奴。
“真邪门,王庭大营抽了咱们右部两千主力铁骑,全调去北坡马场那边守着,到底防谁啊。”
一个斜跨弯刀的精瘦汉子吐了一口唾沫抱怨出声。
另一个押卫把水袋挂回马鞍侧边,压低嗓门的搭话。
“大乾镇北关那边有大军调动的影子,大汗防着那帮南边人发疯跑出来偷袭咱们的种马群呢。”
他伸手重重的拍了拍马屁股。
“要不是主力全抽调走了,咱们这趟跑黑水沟换货的车队,哪能就拨区区四十个骑卒护送。”
精瘦汉子抓起地上的长矛,用力的往地上跺了两下。
“四十个人押十辆大车,还得去黑水沟走夜路,巴彦那老狗为了赶运费算是把咱们兄弟往死里逼。”
最先说话的押卫把刀鞘往腰带上提了提。
“等天擦黑热气散了咱们就动身,这天气白天赶路连战马都扛不住。”
“趁着夜凉赶紧走,赶明儿一早交了差,老子要去好好睡上一觉。”
阿木尔低着头贴在粗糙的羊毛包上。
他装作累的虚脱的样子喘着气,耳朵却把这几个押卫说的大乾话一字不落全塞进了脑子里。
去黑水沟。
十辆装满高价物资的大车。
只有四十个骑卒护送。
还得连夜赶路。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互相推搡打骂的同伴,又看了一眼前面跨上战马拿着马鞭的乌力吉。
到了黑水沟交卸完货物,他们这批染了旧伤的奴隶根本拿不到返回王庭的资格,下场只会是被留在外营干死差或者直接扔下悬崖。
阿木尔把沾满泥沙的右手背在身后,用身子挡住后面看守的视线。
他的左手飞快的顺着破烂衣襟探进怀里。
那片从垃圾坑里捡来的碎琉璃贴着滚烫的胸口。
边缘极为锋利,早把他的皮肉割开了一道流血的细痕。
阿木尔捏住碎琉璃一个边角,将其拉扯到后背腰带的位置。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交叉相贴。
那里绑着一圈用来防逃跑的粗糙麻绳。
阿木尔把碎琉理死死的卡在麻绳缝隙之间,手腕慢慢发力,开始上下小幅度的来回摩擦。
锋利的边缘一点点的切开麻绳。
头顶上空飞过几只盘旋的秃鹫,接连发出一长串凄厉的嘶鸣。
天边的日头慢慢偏西,在草原地平线上投下大片暗红色的阴影,将整个王庭大营映的血红。
马鞭划破空气,啪的一声抽在第一辆车辕上。
车队准备启程了。
阿木尔手腕上那道最粗的绳结,也在这一刻彻底的崩断了最后一根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