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暴风雨前的极致宁静 (第2/2页)
模型目前显示:大盘综合评分31.2(满分100),市场情绪评分19.8,流动性评分25.4。所有数据都在“冰点”区间。
陈默保存文档,看了看时间:上午十一点。股市早盘交易还剩半小时,上证指数现在是1061.42,微涨0.15%,成交金额8.7亿元——照这个速度,全天成交可能真的只有20亿左右。
他关掉行情软件,打开另一个程序。这是他自己用Excel和VBA编写的回测系统,虽然简陋,但基本功能都有。他把东方明珠的数据导入系统,设置买入条件:1.市盈率低于40倍;2.股价站上60日均线;3.成交量较前30日均值放大50%以上;4.MACD金叉。
点击“回测”按钮。
系统开始运行,模拟从1997年1月到1999年5月的交易。屏幕上,一根虚拟的K线图快速滚动,每到符合条件的时点就标记一个买入信号,然后按照设定的止损止盈规则模拟卖出。
五分钟后,结果出来了:在此期间共有四次符合条件的买入机会,三次盈利一次亏损,总收益率47.8%,最大回撤-15.2%。
陈默盯着这些数字,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又调整了参数:把市盈率条件放宽到45倍,成交量条件改为放大30%。再次回测。
这次出现了六次买入机会,四次盈利两次亏损,总收益率39.5%,最大回撤扩大到-22.1%。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就是投资的悖论:数据可以给你历史规律,但不能给你未来承诺;模型可以帮你避免情绪化决策,但不能保证每次都正确。最终,还是要靠人来判断,在哪个参数组合下,历史规律最有可能在未来重演。
而判断的依据,除了数据,还有对产业趋势的理解,对市场情绪的感知,以及对自身风险承受能力的把握。
肚子咕咕叫了起来。陈默这才想起还没吃早饭。他下楼,到弄堂口的“阿婆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面馆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老人在吃面、看报。墙上挂着的电视机正在放午间新闻,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中国证监会近日表示,将进一步完善市场基础制度,促进证券市场健康发展……”
“健康发展?”一个吃面的老人嗤笑一声,“都跌成这个样子了,还健康?”
“你不懂,”另一个老人说,“这叫阵痛,痛完了就好了。”
“我都痛了两年了,什么时候好?”
陈默默默吃面,没有加入讨论。这种对话他听得太多了。在市场底部,悲观情绪总是蔓延的,人们会找出各种理由证明“这次不一样”,证明市场永远不会好了。1994年325点时如此,现在1050点时也如此。
吃完面,他回到房间。下午的行情依旧无聊,指数在平盘线附近窄幅震荡,涨跌家数基本持平,没有热点,没有激情。陈默利用这段时间,继续完善他的“作战地图”。
所谓作战地图,其实是一张巨大的表格,横向列着87家自选股,纵向列着十几个评估维度:行业前景、竞争优势、财务状况、估值水平、技术形态、机构持仓……每个维度他都给出1-10分的评分,最后加权计算出综合得分。
这张表他已经做了两个月,每天更新。有些公司的评分会随着财报发布而调整,有些会因为股价变化导致估值评分改变。今天,他更新了东方明珠的评分:行业前景从7分调到8分(考虑到互联网因素),技术形态从4分调到5分(底背离迹象),综合得分从68分上升到72分。
72分,在系统中意味着“进入观察区间,等待买入信号”。
全部更新完,已经是下午三点。收盘了,上证指数最终报收1063.27,涨0.28%,成交金额22.3亿元——比他预计的稍好,但依然是地量。
陈默整理好桌面,关掉电脑。窗外,夕阳给苏州河镀上一层金红色。货船缓缓驶过,荡起涟漪。远处陆家嘴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动,不知道又有哪栋高楼要拔地而起。
他忽然想起老陆。上次见到老陆是三个月前,在黄浦江边。那天风很大,老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望着对岸的浦东,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些东西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长。”
“您指什么?”陈默当时问。
老陆没有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肩:“你的体系已经建成了,剩下的,就是相信它,执行它。市场大多数时间都是垃圾时间,真正的机会只出现在极少数时刻。而你要做的,就是在垃圾时间里不浪费弹药,在机会来临时敢于扣动扳机。”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机会?”
“你的模型会告诉你。”老陆说,“当它发出信号时,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找理由否定它。你花了三年构建它,不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怀疑它。”
那天之后,老陆就很少出现了。偶尔通个电话,也只是简单聊聊近况。陈默知道,这是老陆在刻意疏远,是为了让他彻底独立。就像雏鹰学飞,老鹰会把巢筑在悬崖边,在某一天突然停止喂食,逼着小鹰自己跳下去,展翅飞翔。
如今,他已经在空中滑翔了三个月。风不大,但足够托住翅膀。他还在等待,等待那股能让他真正腾飞的上升气流。
手机响了。是营业部的客户经理小刘。
“陈哥,今天这么清淡,您还看盘啊?”
“看看。”陈默说,“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我们营业部这个月又有三个人离职了。领导说,如果行情再不好转,可能要考虑合并到其他营业部去。”小刘的声音有些沮丧,“陈哥,您说这股市,还有救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有救,但我知道,当所有人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通常离转机就不远了。”
挂掉电话,他走到窗前。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陆家嘴那些高楼上的霓虹灯开始闪烁,东方明珠电视塔变换着颜色,像一根巨大的彩色荧光棒,插在黄浦江畔。
陈默打开台灯,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999年5月18日。
然后开始记录:
“市场状态:冰点。成交22.3亿,上涨家数占比48%,涨停2家,跌停1家。
模型信号:空仓。
观察标的:东方明珠(评分72,等待技术信号)、中信国安(评分71,等待)、厦门信达(评分68,关注)……
操作计划:继续空仓等待。若东方明珠放量突破11.2元(60日均线),且单日成交放大至10万手以上,则建立试验仓位(不超过总资金5%)。”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
房间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白噪音。陈默坐在桌前,没有开电脑,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坐着。他在感受——感受市场的脉搏,感受自己的心跳,感受那种在漫长等待中逐渐累积的张力。
七年了。从1992年那个懵懂少年,到如今这个拥有完整交易体系的投资者。他经历了认购证的疯狂,经历了1558点到325点的崩溃,经历了庄股时代的暗流,经历了亚洲金融风暴的洗礼。现在,他坐在这里,像一名老练的猎手,潜伏在丛林中,呼吸平稳,眼神锐利,等待猎物出现。
而他知道,猎物一定会出现。
因为市场永远在循环,人性永远在贪婪与恐惧之间摇摆。当恐惧达到极致,贪婪就会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悄然萌芽。就像这春天的夜晚,看似寂静,但泥土之下,种子正在吸水、膨胀、准备破土而出。
陈默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
明天是5月19日,星期三。
他闭上眼睛,沉入睡眠。
窗外,上海这座不夜城依旧灯火通明。黄浦江静静流淌,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辉煌。没有人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市场,将迎来怎样的一天。
但历史知道。
在时间的长河里,有些日子注定会被记住。不是因为它们与众不同,而是因为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某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像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将在遥远的地方掀起风暴。
1999年5月18日,就是这样的一天。
这一天,上证指数收于1063.27点,成交22.3亿元。
这一天,美国纳斯达克指数收于2532.98点,年内涨幅已达25%。
这一天,中国互联网用户数突破300万。
这一天,一个叫陈默的年轻人,在上海虹口区一间四平米的亭子间里,完成了他的“作战地图”。
而他不知道的是,地图上标记的那些坐标,那些他研究了无数个日夜的公司,那些在财务报表字里行间寻找价值的标的,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绽放出绚烂的光芒。
风暴要来了。
在风暴来临之前,总是极致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