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 大朝会上的怒火 (第2/2页)
那王炸行事诡异,不尊法度,在辽东擅杀大将,在御前狂悖无礼,此等种种,岂是忠臣所为?
下官怀疑他欺君罔上,有何不可?”
“风闻奏事?好一个风闻奏事!”
张维贤更火了,他性子本来就急,又是武将出身,哪里受得了这个。
他左右看看,忽然弯腰,把自己脚上那厚底朝靴脱了下来,握在手里,几步冲到那御史面前,抡起靴子就劈头盖脸打了下去。
“我叫你风闻!我叫你奏事!老夫今天就让你‘疯’一回!”张维贤一边打一边骂,“啪!啪!”的脆响在殿里回荡。
那御史猝不及防,被一靴子抽在脸上,官帽都打歪了,捂着脸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第三下又接踵而至,抽在他肩膀上,后背上。
老国公虽然年纪大了,但力气不小,那靴子底又硬,打得那御史抱头鼠窜,嗷嗷直叫,哪里还有半点刚才慷慨陈词的样子。
满朝文武都看傻了。在奉天殿上,当着皇帝的面,英国公脱下靴子打御史?这……这成何体统!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御史狼狈的样子,好些人心里竟隐隐觉得有点……解气?
“够了!”龙椅上的崇祯终于开了口。
张维贤又抽了一下,才气呼呼地停下,把靴子扔在地上,光着一只脚站在金砖上,还冲着那御史“呸”了一口。
那御史头发散了,脸上身上都是鞋印子,趴在地上,又羞又痛,哭都哭不出来。
崇祯看着下面这场闹剧,脸色阴沉。
他慢慢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下面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那趴着的御史身上。
“风闻奏事?”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响起,冷冰冰的,
“好一个风闻奏事。朕问你,王炸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吗?他有品级吗?他有职司吗?”
那御史趴在地上,抖了一下,没敢吭声。
“他既然无官无职,你以何罪名弹劾他?欺君罔上?他欺了什么君?罔了什么上?就凭你听到的‘风闻’?”
崇祯越说声音越高,
“朕看你的权力倒是大得很!看谁不顺眼,听点风声,就可以给他安个罪名,就要治他的罪?
这大明朝的律法,在你眼里算什么?是废纸吗?
对错黑白,难道不需要查证,就凭你上下嘴皮一碰,就可以定人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向其他人:
“你说王炸欺君,那孙师傅呢?孙师傅是朕的老师,是内阁首辅,他也在欺君?他也在罔上?
你们是不是也要说,孙师傅和张维贤,连同锦州、山海关的文武官员,都在合伙欺瞒朕?
是不是我大明在辽东打了一场大败仗,死了很多人,丢了城池,你们才觉得是真的,才觉得朕没有被蒙蔽?”
这话说得极重,好几个刚才跟着附和要严查的言官,腿肚子都开始打颤了。
崇祯盯着那御史,一字一句地问:
“朕倒想问问你,你如此急切地想要否定辽东大捷,否定王炸的功劳,你到底居心何在?你是见不得我大明好吗?你是害怕我大明打胜仗吗?”
“臣……臣不敢!臣万万不敢!”那御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只是……只是恪尽职守,风闻奏事,乃是祖制啊皇上!”
“祖制?好,好一个祖制!”崇祯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张维贤!”
“臣在!”张维贤光着一只脚,昂首挺胸。
“朕问你,若是有人跑到英国公府门口,说你张家满门女眷都是娼妓,你可愿意?
你可会觉得,这既然是‘风闻’,那就可能是真的,你就该把自家女眷都沉了塘以证清白?”
张维贤立刻大声道:“回皇上!老臣不愿意!哪个杀才敢这么胡说八道,老臣撕了他的嘴,打断他的腿!”
“听到了吗?”崇祯看向那御史,又看向其他噤若寒蝉的官员,
“风闻奏事,本是为了广开言路,纠察不法。可到了你们有些人手里,却成了攻讦异己、污蔑忠良的利器!
听风就是雨,捕风捉影,肆意攀咬!长此以往,谁还敢为朝廷做事?谁还敢说真话?”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朗声道:
“自即日起,废除御史、给事中等言官‘风闻奏事’之权!日后奏事,需有实据,需署名画押!
谁敢再以‘风闻’为由,妄奏不实之言,攻讦大臣,搅乱朝纲,一经查实,当廷杖毙!绝不容情!”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废除风闻奏事?这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虽然这规矩后来确实被滥用了,可皇帝说废就废?
几个老成的官员嘴唇动了动,想劝谏,可看看趴在地上满脸鞋印子的同僚,再看看龙椅上脸色铁青、眼中冒火的年轻皇帝,又都把话咽了回去。
这时候出头,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崇祯没理会下面的骚动,他指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御史,对殿外喝道:
“来人!将此獠拿下!交锦衣卫,给朕抄了他的家,细细地查!
朕倒要看看,这么一个‘忠直敢言’的御史,家里到底干不干净!
若查有实据,罪证确凿,不必再奏,直接拉到菜市口,五马分尸!其家产,充公!”
“皇上!皇上饶命啊皇上!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皇上开恩啊!”
那御史一听要抄家,要五马分尸,吓得魂飞天外,鼻涕眼泪一起流了下来,也顾不得脸上身上的疼了,膝行几步,想要去抱崇祯脚下的台阶,却被赶上来的大汉将军死死按住。
“臣只是依制言事啊皇上!臣对皇上,对大明忠心耿耿啊!皇上您不能……不能因言罪人啊!您这是昏……”
“昏什么?”崇祯猛地打断他,身体前倾,盯着他,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你想骂朕是昏君,对不对?你骂啊!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出来!你信不信,朕今天就做一回‘昏君’!你敢骂出口,朕就敢诛你九族!你试试看!”
那御史剩下的“君”字卡在喉咙里,死活不敢吐出来。
他看着崇祯那张因为暴怒而有些扭曲的年轻的脸,看着皇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他怕了。
他知道,皇帝是认真的。
如果他真敢骂出“昏君”二字,他全家上下,男女老幼,一个都活不了。皇帝是真敢,也真做得出来。
他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嘴里发出呜呜的、绝望的哽咽声,再不敢说一个字,任由如狼似虎的大汉将军将他拖死狗一样拖出了奉天殿。
那呜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格外渗人。
崇祯重新坐回龙椅,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看着下面鸦雀无声、脸色发白的文武百官,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但那平静底下,是冰冷的寒意。
“都听清楚了?朕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收起你们那些小心思,别以为打击了别人,你们自己就没事了。
朕的眼睛,亮着呢。
还有,都给朕记住,朕,是君父!是大明的皇帝!不是什么人都能指着鼻子骂的!
今天有人敢在朝会上,当着朕的面,攻讦有功之臣,质疑朕的决断,明天是不是就有人敢带兵冲进这奉天殿了?嗯?”
他目光从一个个低垂的脑袋上扫过。
“觉得朕年轻,觉得朕好欺负,是不是?觉得你们人多,法不责众,是不是?”
崇祯冷笑一声,“那咱们就试试。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朕的刀快。辽东的建奴,朕的灭金候能杀得。朝堂上的蠹虫,朕……一样能杀得!”
“今日起,都给朕老老实实办事,本本分分做人。该你们的,朕不会少。不该你们想的,最好想都别想。退朝!”
说完,崇祯不再看下面那些面如死灰的臣子,拂袖而起,转身就离开了龙椅,从侧门走了出去。王承恩赶紧小跑着跟上。
留下满殿的文武官员,站在那里,半晌没人动弹,也没人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一些人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也照亮了一张张或惶恐、或惊惧、或茫然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