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 惶惶不可终日 (第2/2页)
这位大金国的“奴才”,此刻正在皇宫里,守着昏迷不醒的黄台吉,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来回踱步,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官袍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怎么能不急?他的身家性命,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权势,他范家满门的荣华富贵,全都系在黄台吉一人身上!他是汉人,在这后金朝廷里,本就根基浅薄,全靠黄台吉赏识提拔,才能有今日。黄台吉强,他范文程就水涨船高;黄台吉若是垮了,或者有个三长两短,那些满洲的贝勒王爷,谁会正眼瞧他?别说荣华富贵,能不能保住脑袋都两说!
“皇上,皇上您可千万要挺住啊!”范文程心里一遍遍祈祷,比求自己亲爹活过来还要虔诚。他一会儿凑到龙榻前,看看黄台吉灰败的脸色,探探鼻息;一会儿冲到殿外,揪住太医的袖子,连声问皇上何时能醒;一会儿又对着那些同样守在外面、但脸色各异的满洲亲贵大臣们,唾沫横飞地分析局势,强调稳定,强调要立刻封锁消息,严查内奸,整肃城防,一副比死了亲爹还要痛心疾首、还要尽心竭力的忠臣模样。
“诸位王爷,诸位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稳定人心!城内流言必须禁绝!那城墙上的逆字,必须立刻刮去,半点痕迹不能留!还有,要立刻派得力之人,详查福陵和城门楼爆炸缘由,是火药,还是妖法,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再有,锦州那边,需加紧打探那灭金候的虚实……”范文程喋喋不休,可那些满洲亲贵看他的眼神,却多少带着些疏离和不易察觉的鄙夷。一个汉人奴才,这时候跳得再高,有什么用?关键还得看皇上,看几位旗主王爷的意思。
代善也在场。这位大贝勒,年纪大了,头发胡子都白了不少,此刻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不停地捻着,可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一开始也被吓得不轻。福陵被炸,他心惊肉跳;城门楼被炸,他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可惊吓过后,他反而迅速冷静下来,甚至,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和后怕。
庆幸的是,这次搞出泼天大祸、把大金国脸面踩进泥里的,是黄台吉当政时期。他虽然是四大贝勒之首,但这些年早已被黄台吉架空,没什么实权。这烂摊子,主要责任人不是他。
后怕的是,那个灭金候,太可怕了。神出鬼没,手段酷烈,无法无天。这次是炸皇陵,炸城门,下次呢?会不会直接摸进皇宫?黄台吉要是真被气死了,或者一病不起,这大金的担子谁来挑?他代善吗?
放在以前,黄台吉要是倒下,他代善说不定心里还会有点别样的想法。毕竟,他是努尔哈赤的次子,年纪最长,资格最老。可是现在,打死他也不敢有这念头了!这哪是汗位,这分明是个烧红的铁王座,不,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谁坐上去,下一个被灭金候盯上、被炸祖坟(虽然已经炸了)的,就是谁!他代善老了,还想多活几年,可没兴趣去扛这口随时可能爆炸的黑锅。
他现在只盼着黄台吉赶紧醒过来,赶紧好起来,继续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置上,顶住灭金候带来的所有压力,承受所有的报复和怒火。黄台吉惹来的麻烦,还是让黄台吉自己去扛吧。他现在觉得,当个大贝勒,没什么实权,有时候也挺好,至少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至于多尔衮……
此刻的多尔衮,并不在皇宫里。他正在自己府邸的卧房中,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一只眼睛缠着厚厚的纱布,还隐隐有血渗出。他刚从又一次昏睡中醒来,或者说,是被城内的喧哗和那隐约的爆炸声惊醒的。
哥哥阿济格,死在了遵化城外。弟弟多铎,前几天刚死在锦州城外,被那个恶魔一样的灭金候亲手所杀。他自己,丢了一只眼睛,带着残兵败将,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沈阳。身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的恐惧和恨意,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
他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听到了下人们压低的、惊恐的议论。福陵被炸了?城门楼被炸了?灭金候留字?
每听一句,多尔衮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少年得志的锐气和高傲,只剩下深深的恐惧,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恐惧。那个叫王炸的明国侯爷,那个灭金候,已经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多铎的惨状,能看到那黑洞洞的、喷吐着死亡火焰的铳口,能看到那个年轻明将冷漠又带着戏谑的眼神。
他不敢去想,如果那个灭金候知道他在哪里,会不会也像炸福陵一样,把他的府邸也送上西天。他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被什么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盯上。
“来人……”多尔衮声音嘶哑,虚弱地叫了一声。
一个包衣奴才轻手轻脚地进来,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外面……到底怎么了?”多尔衮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奴才不敢隐瞒,把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多尔衮听完,沉默了许久,那只完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里面空空洞洞的,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关紧门户,任何人来,都说我伤势沉重,不见。”
他缩回了自己的壳里,用厚厚的纱布和紧闭的大门,试图挡住外面那个让他恐惧到骨髓的世界。什么争权夺利,什么建功立业,此刻都离他远去了。他只想活着,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也别被那个可怕的灭金候找到。
沈阳城内外,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氛。城外,王炸带着他的队伍,带着新加入的刘老根父子,带着完成任务的猴子们,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悠闲地踏上了归途,仿佛只是出门郊游,顺手炸了两个不值一提的土堆。城内,却是愁云惨雾,人心惶惶,从上到下,从黄台吉到普通旗丁,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笼罩着。追击?没人再提这两个字。能守住城门,盼着那煞星别再回来,就谢天谢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