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春寒 (第2/2页)
“你也是。”
他转身,上马。
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
那群人还立在原地,立在院门口,立在两株梅树下。梅树上的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阿九站在最前面,拼命挥手。
顾清远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策马,向北而去。
二月初十,顾清远抵达扬州。
扬州知府姓章,叫章惇,是新党的人。当年在朝中,顾清远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此人脾气火爆,言辞犀利,与吕惠卿并称“新党双璧”。
章惇在城门口接他,见面第一句话是:
“顾使相,你不该来。”
顾清远下马,看着他。
“圣命难违。”
章惇冷笑一声。
“圣命?谁的圣命?皇上躺在床上起不来,那些奏章是谁批的,你知道吗?”
顾清远沉默。
章惇压低声音:“是高太后。垂帘听政。”
高太后。
神宗的母亲,旧党的靠山。
顾清远心中一沉。
原来,朝堂已经变天了。
二月十五,顾清远在扬州转运司衙门安顿下来。
扬州的市易务比杭州差得多。官府里的人都是旧党的亲信,对市易法阳奉阴违,账目一塌糊涂。顾清远想查,查不动;想改,改不了。
他每天坐在衙署里,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批也不是,不批也不是。
夜里,他独坐房中,取出阿九给的蜜饯,拈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像杭州的梅子,像太湖的风,像那个院子。
他把蜜饯一颗颗数了数,一共三十七颗。
省着吃,能吃一个月。
二月二十,顾清远收到苏若兰的信。
信中说,阿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梅树下看看。看完花,数数开了多少朵,然后去学堂。放学回来,再去树下看看,跟树说说话。
信的末尾,苏若兰写道:
“清远,那两株梅树开得正好。阿九说,等花谢了,结了梅子,他做蜜饯,留着等你回来吃。”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扬州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梅树,看不见太湖。
他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二月廿五,顾清远收到韩锐的信。
信中说,神宗的病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可朝政已经不在他手里。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被召回京,旧党的人纷纷起复。新法,怕是保不住了。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你在扬州,处境艰难。韩某帮不上忙,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忍。忍到风头过去,忍到皇上亲政。只要人还在,根还在,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顾清远读完信,沉默良久。
忍。
他想起吕惠卿信里的话:“争不来,等不来。只有做。”
可如今,连做都做不了了。
三月初一,扬州落了第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衙署的瓦上,沙沙轻响。顾清远立在窗前,看这场雨。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吏员走进来。
“使相,有人求见。”
“谁?”
吏员递上一张名帖。
顾清远接过来一看,手微微一顿。
名帖上只有一个字:
“吕”。
三月初一,午后,扬州城西一处僻静的茶楼。
顾清远推门进去时,吕惠卿已经等在窗边。
他老了。
比三年前在杭州见面时老了太多。两鬓全白,脸上皱纹纵横,背也佝偻了。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三年前一样,亮得像刀锋。
“顾使相。”吕惠卿起身拱手。
顾清远还礼:“吕参政。”
两人坐下,相对无言。
窗外,雨还在下。
“你怎么来了?”顾清远问。
吕惠卿苦笑:“华州待不下去了。旧党的人到处抓我,说我‘变乱法度,祸国殃民’。再不走,就得进大牢。”
顾清远沉默。
“你打算去哪儿?”
吕惠卿望向窗外。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回过头,看着顾清远。
“顾使相,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值不值?”
顾清远没有回答。
吕惠卿自问自答:“我觉得值。虽然输了,可咱们做过。王相公做过,你做过,我做过。那些青苗钱,那些平价布,那些按了手印的万言书——都是咱们做过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是《汴京梦华录》。
“这本书,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他说,“将来有一天,我死了,这本书还在。后人看了,就知道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活。”
顾清远看着那本书,眼眶微微一热。
“你多保重。”
吕惠卿点头。
“你也多保重。”
他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顾使相,”他头也不回地说,“江南那片土,守住了。别让那些人毁了。”
顾清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吕惠卿推门,走入雨中。
三月初五,顾清远收到阿九的信。
信是托人带来的,歪歪扭扭的字,一看就是阿九自己写的:
“阿爹:
梅子熟了。我和娘摘了好多,做了一大坛蜜饯。我给你留了一罐,等你回来吃。
长安会跑了,天天追着我跑。阿月会认好多字了,比我认的还多。狗儿和济生不抢东西了,先生说他们长大了。
阿爹,你什么时候回来?
阿九
元丰元年三月初三。”
顾清远读完信,把信折好,收进匣中。
窗外,雨还在下。
他拈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酸甜的滋味漫开来,像杭州的梅子,像太湖的风,像那个院子。
像那个站在梅树下、拼命挥手的孩子。
(第八十一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元丰元年正月至三月,顾清远被调离杭州,先后改知扬州;高太后垂帘听政,旧党起复;吕惠卿逃离华州,与顾清远在扬州秘密会面。
历史细节:元丰元年春神宗病重、高太后开始干政的真实历史;宋代官员调任制度;扬州地理与市易法推行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