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夏荫 (第2/2页)
阿九跑来跑去,一会儿递这个,一会儿拿那个,脸上沾满了糖渍,亮晶晶的。
长安被阿芸抱在怀里,看着满院子的人,咯咯笑个不停。
傍晚时分,蜜饯做好了。金黄色的,一颗颗码在竹匾里,在夕阳下泛着光。
阿九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好吃!”他眯起眼睛。
阿月也拈起一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溢了满口,她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蜜饯,眼眶慢慢红了。
“我爹……也爱吃甜的……”
顾云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阿月,以后每年都做。每年你都来吃。”
阿月伏在她肩上,点点头。
七月初五,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的信。
信中说,华州的夏天很热,比杭州还热。他每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学生们放暑假了,县学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在堂上,翻翻书,写写字,偶尔打盹。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顾使相,在下最近常常做梦。梦见熙宁二年,咱们第一次在政事堂见面。那时王相公还在,皇上还年轻,咱们都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改变这个天下。
如今,王相公走了,皇上病了,咱们也老了。可江南的梅子熟了,华州的柿子还青着。这天下,还在。
使相,多保重。
吕惠卿顿首。
熙宁十年七月初三。”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窗外。
窗外,夕阳西斜,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七月初十,顾清远带着阿九去太湖边钓鱼。
阿九第一次钓鱼,兴奋得不行。顾清远教他上饵、甩竿、看浮漂,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有模有样了。
两人坐在柳荫下,盯着水面的浮漂。
“阿爹,鱼咬钩了怎么办?”
“提竿。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
阿九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漂。
忽然,浮漂往下一沉。
阿九猛地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出水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岸上。
“阿爹!我钓到了!我钓到了!”
顾清远笑着走过去,帮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鱼篓里。
“好。晚上让娘炖汤喝。”
阿九抱着鱼篓,笑得合不拢嘴。
七月十五,中元节。
顾清远带着阿九去石堰村祭扫。阿九在父母坟前磕了头,烧了纸钱,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爹,娘,这是我今年做的蜜饯。你们尝尝。”
他把蜜饯一颗颗摆在坟前,摆了整整一排。
顾清远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阿九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阿爹,我好了。”
两人往回走。走到村口那株老槐树下,阿九忽然停下来。
“阿爹,我爹娘能吃到蜜饯吗?”
顾清远看着他。
“能。他们在天上,什么都能吃到。”
阿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阿爹,等我老了,死了,也能见到他们吗?”
顾清远蹲下来,与他平视。
“能。”
阿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就好。”
七月二十,杭州落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傍晚下到深夜,哗哗哗哗,没个停歇。太湖涨了水,漫过石阶,挨到院墙了。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啪啪响,却还绿着,在雨中轻轻摇曳。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这么大,长安会不会怕?”
顾清远低头看他。
“不会。他娘抱着他,屋里亮着灯。”
阿九点点头,看了一会儿雨。
“阿爹,吕伯伯在华州,下雨了吗?”
顾清远望向北方。
“下了。”
“那他有人陪他看雨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伸手摸摸他的头。
“没有。可他心里有我们。”
阿九点点头。
雨还在下,哗哗哗哗。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顾清远身边。
“雨这么大,别站太久。”
顾清远点头,牵着阿九往回走。
走了几步,阿九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株梅树。
梅树的叶子在雨中轻轻摇曳,像在和他们告别。
又像在说,明天见。
(第七十八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十年六月至七月,江南夏深;梅子熟,做蜜饯;苏州织户获朝廷承认议价权;神宗病体时好时坏;医馆收留新徒阿月;顾清远带阿九钓鱼、祭扫。
历史细节:熙宁十年夏神宗身体状况及朝局;宋代太子教育制度;行会组织的法律地位;中元节祭扫习俗;梅子加工的传统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