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秋实 (第2/2页)
“阿爹,雨这么大,长安会不会冷?”
顾清远低头看他。
“不会。他娘抱着他,屋里生着火盆。”
阿九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雨。
“阿爹,吕伯伯在华州,下雨了吗?”
顾清远望向北方。
“下了。”他说,“可他有柿子吃。”
阿九眨眨眼。
“柿子好吃吗?”
顾清远想了想,道:“好吃。又甜又软,像蜜一样。”
阿九咽了咽口水。
“那咱们也种柿子树吧。”
顾清远笑了。
“好。明年开春,阿爹给你种一棵。”
十月初五,雨停了。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院亮堂堂的。那两株梅树虽然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却格外鲜亮,金红金红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顾清远在院中打拳,一套太祖长拳打完,浑身舒畅。
阿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坛子。
“阿爹,娘说梅子蜜饯还有,让我拿出来晒晒。”
顾清远接过坛子,打开一看,金黄的蜜饯挤得满满当当,泛着清甜的香气。
“好,晒晒。晒干了,能放更久。”
阿九把蜜饯一颗颗摆在竹匾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做什么大事。
顾清远看着他那认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十月初十,长安满半岁。
阿芸抱着孩子,在医馆后院摆了桌酒。来的还是那些人:顾清远一家,周邠,那几个伤兵,阿诚,还有常来医馆看病的街坊。
长安长大了不少,小脸红润润的,眼睛又黑又亮。阿九逗他,他就咯咯笑,伸出小手乱抓。
阿九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递过去,长安抓住就往嘴里塞,塞得满脸都是汁水。
众人大笑。
阿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给长安擦脸,一边道:“这孩子,跟他爹一样,见了好吃的就不要命。”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众人也安静下来。
阿芸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眶慢慢红了。
顾云袖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妹子,没事。他爹在天上看着呢。”
阿芸点点头,把脸埋在顾云袖肩上。
阿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走到顾清远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阿爹。”
顾清远低头看他。
“阿爹,我想给长安做个东西。”
“什么东西?”
阿九想了想,道:“做个木头的长安。刻上他的名字,挂在床头。这样他长大了,就知道自己是谁。”
顾清远看着他,心中一动。
“好。阿爹教你刻。”
十月十五,杭州转运司衙门收到一份公文。
是户部发来的,说朝廷决定将江南各州的市易务正式纳入地方官府编制,不再是临时性的机构。各州市易务的官员,由地方官保举,户部审核,吏部任命。
周邠捧着公文,手微微发抖。
“使相,这是……这是朝廷认了!”
顾清远接过公文,看了一遍,轻轻点头。
“认了。”
周邠眼眶泛红。
“使相,您做到了。”
顾清远摇头。
“不是我。”他说,“是那些百姓。是他们让朝廷不得不认。”
他望向窗外。
窗外,秋阳正好,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金红的光。
十月二十,顾清远把沈墨轩叫来。
“沈兄,有件事想托你。”
沈墨轩一怔:“顾兄请讲。”
顾清远从匣中取出那叠信,厚厚一摞。
“这些信,有吕惠卿的,有韩锐的,有种谔生前的,还有无垢留下的拓片。我想把它们编成一本书。”
沈墨轩接过那些信,一页页翻看,眼眶渐渐红了。
“顾兄,这是……”
“这是这些年的事。”顾清远道,“变法的事,打仗的事,查案的事,还有那些死了的人、活着的人。我想把它们记下来,留给后人看。”
沈墨轩沉默良久,郑重地点头。
“好。我来编。”
十月廿五,杭州落了最后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静静立着。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停了,是不是就冷了?”
“嗯。”
“冷了,梅树会不会死?”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不会。它只是睡着了。等明年春天,又会发芽,又会开花。”
阿九点点头,看了一会儿雨,忽然问:
“阿爹,我爹娘睡着了,明年春天会醒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蹲下来,与他平视。
“阿九,你爹娘睡着了,不会再醒。可你活着,替他们醒着。”
阿九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阿爹……”
顾清远把他揽进怀里。
“阿九,你记住。你活着,就是他们活着。你笑,就是他们笑。你长大了,有了儿子,带他去看他们,他们就知道,自己没白活一场。”
阿九伏在他肩上,轻轻点头。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永远没有尽头。
(第七十六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九年九月至十月,神宗明谕青苗、市易二法“暂不废除”,司马光改知许州,吕惠卿调知华州;江南各州市易务正式纳入官府编制;顾云袖医馆收新徒阿诚;长安满半岁;顾清远托沈墨轩编修信札集。
历史细节:熙宁九年秋神宗对熙宁变法的最后态度;司马光起知许州的真实历史;吕惠卿调知华州的仕途轨迹;宋代地方官编制与市易务的制度化;重阳节习俗;婴儿半岁的庆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