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守土 (第2/2页)
顾清远把万言书退回。
“我不递。”他说,“你们想递,自己想办法。”
那些人愣住了。
顾清远看着他们,道:“你们要明白,这法不是我的法,是你们的法。我不替你们说话,你们得学会自己说话。”
那些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一个老汉站出来,道:“使相,俺们明白了。”
八月初一,杭州府的驿马出发北上了。
马上驮的不是官府的公文,而是一份份百姓联名的万言书。有苏州织户的,有杭州小贩的,有湖州农夫的,有润州工匠的。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可每一份末尾,都按着密密麻麻的手印。
顾清远立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驿马消失在北方。
苏若兰站在他身边,轻声道:“你教他们自己说话。”
顾清远点头。
“新法的根,在他们心里。将来不管朝堂上怎么变,只要他们还记得这些好处,新法就不会断。”
八月初五,汴京消息传来。
神宗病愈,开始上朝。旧党连上二十三道奏章,请求废除青苗、市易二法。神宗未置可否,只说“容朕思之”。
与此同时,苏州、杭州、湖州、润州四地的万言书也到了。厚厚一摞,堆在神宗案头。
神宗翻开一份,看了几行,又翻开另一份。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他对身边的太监道:“这些字,真难看。”
太监不敢接话。
神宗又道:“可这些手印,是真的。”
八月初十,顾清远收到韩锐密信。
信中说,神宗看完那些万言书后,单独召见了司马光。两人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司马光出宫后,依旧闭门谢客,什么也没说。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朝中局势微妙。旧党以为胜券在握,可皇上似乎另有考虑。那些万言书,怕是起了作用。”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他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密密麻麻的手印。
那些人,在替自己说话。
八月十五,中秋。
太湖边的院子摆了一桌酒。顾清远、苏若兰、顾云袖、楚明、沈墨轩、阿九、济生,还有抱着长安的阿芸,围坐在一起。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满院清辉。
阿九吃着月饼,忽然问:“阿爹,北边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顾清远望向北方。
“圆。”他说,“月亮对谁都一样。”
阿九点点头,又咬了一口月饼。
沈墨轩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家人,眼眶微红。
顾云袖端了杯酒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沈兄,别一个人待着。”
沈墨轩接过酒,笑了笑。
“云袖,你们这院子,真好。”
顾云袖看着他,轻声道:“你想来,随时来。”
沈墨轩点点头,饮尽杯中酒。
八月二十,杭州落了第一场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那两株梅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在雨中轻轻摇曳。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停了,是不是就凉快了?”
“嗯。”
“凉快了,就可以吃梅子蜜饯了。”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去年做的,还有吗?”
阿九点头:“有!娘藏在坛子里,舍不得吃。”
顾清远笑出声来。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坛子。
“阿九,去拿盘子来。”
阿九眼睛一亮,跑进屋去。
苏若兰走到顾清远身边,轻声道:
“朝里的事,有消息吗?”
顾清远摇头。
“没有。还在等。”
苏若兰看着他。
“你怕吗?”
顾清远想了想,摇头。
“不怕。”他说,“根扎下了,就拔不起来了。”
阿九捧着盘子跑出来,兴冲冲地打开坛子。一股清甜的梅香飘散开来,混着雨后的空气,格外好闻。
他拈起一颗金黄的蜜饯,放进嘴里,眯起眼睛。
“好吃!”
顾清远也拈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中带酸,酸里透甜,是去年的梅子,今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无垢的话。
“这人间,是真的。”
是啊,是真的。
甜的蜜饯,凉的雨,圆的月,暖的人。
都是真的。
(第七十五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九年七月至八月,江南百姓自发联名上书请留新法;司马光至陈州后按兵不动;神宗病愈后召见司马光,朝局微妙;杭州中秋团聚。
历史细节:熙宁九年秋神宗身体状况及对熙宁变法的态度转变;司马光起知陈州后的实际表现;宋代民间联名上书的制度与惯例;中元节、中秋节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