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麦熟时节 (第2/2页)
顾清远牵着阿九的手,在人群中挤着走。苏若兰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一直笑着。
看完了龙舟,三人在湖边买了粽子,坐在柳树下吃。
阿九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忽然问:“阿爹,明年端午节,咱们还能一起过吗?”
顾清远一怔。
“能。怎么不能?”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沉默了一会儿。
“阿爹,我怕。”
顾清远看着他。
“怕什么?”
阿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怕你像种爷爷一样,去打仗,就不回来了。”
顾清远沉默了。
他伸手,把阿九揽进怀里。
“阿九,阿爹不去打仗。阿爹在江南,守着这片土,守着你们。”
阿九伏在他肩上,不说话。
苏若兰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五月初十,汴京消息传来。
司马光果然被召回了。
神宗下诏,起用司马光为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就是吕惠卿现在待的那个陈州。
一进一出,两个人,换了位置。
顾清远捧着诏书抄本,久久不语。
司马光去了陈州,吕惠卿会去哪儿?
他写信问韩锐。韩锐回信说,吕惠卿调知亳州,不日赴任。司马光还未到陈州,陈州那边已经开始有人传话,说“旧法当复,新法当废”。
信的末尾,韩锐写道:
“顾使相,风雨欲来。江南那片土,使相要守住了。”
五月十五,顾清远收到吕惠卿第三封信。
信是从亳州寄来的。
吕惠卿说,亳州也在收麦子,比陈州的还早几天。他刚到任,还没来得及看麦田,就被一堆公文淹没了。亳州的官吏听说他是新党的人,都绕着走,没人肯帮他。他只能自己一件件看,一件件批,常常熬到深夜。
信的末尾,吕惠卿写道:
“顾使相,在下在陈州待了几个月,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没想到,又要换地方了。这官场,就像个磨盘,把人推来推去,推到最后,磨成粉,随风散了。
使相在江南,好好守着那片土。别回来。千万别回来。”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那里,有亳州,有吕惠卿。
那里,还有陈州,有司马光。
新旧交替,人事沉浮。
而他在这江南,守着这片土,守着这些人。
五月二十,杭州落了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很大,哗哗地下,打得梅树的叶子啪啪响。太湖的水涨了起来,漫过石阶,快挨到院墙了。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雨这么大,麦子会不会被淹?”
顾清远摇头。
“不会。麦子已经收完了。”
阿九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看了一会儿雨,忽然问:“阿爹,吕伯伯在亳州,下雨了吗?”
顾清远一怔。
“应该下了。”
“那他有人陪他看雨吗?”
顾清远沉默片刻,伸手摸摸他的头。
“没有。”他说,“但他心里,有我们。”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雨还在下,哗哗哗哗。
远处,太湖的水面泛起无数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去。
五月廿五,长安百日。
阿芸抱着孩子,在医馆后院摆了桌酒。来的都是熟人:顾清远一家,周邠,那几个伤兵,还有常来医馆看病的街坊。
长安长大了不少,小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见人就笑。阿九逗他,他就伸着小手乱抓,抓不到,就瘪嘴要哭。
阿芸笑着把他抱起来。
“长安,这是你九哥。以后让他教你识字,好不好?”
长安咿咿呀呀,也不知听懂没听懂。
顾云袖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发红。
楚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云袖姐,以后咱们也……”
顾云袖瞪他一眼,脸却红了。
顾清远看见了,嘴角浮起笑意。
他端起酒杯,对众人道:
“来,敬长安。愿他长命百岁,平安长大。”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六月初一,杭州入了盛夏。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石板路发烫。那两株梅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偶尔有一两声蝉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顾清远在院中打拳,一套太祖长拳打完,浑身是汗。阿九递了碗凉茶过来,他一饮而尽。
“阿爹,热。”
“嗯。热。”
“热了怎么办?”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热了,就去湖里游泳。”
阿九眼睛一亮。
“现在去?”
顾清远抬头看看天。
太阳正毒,湖面上白花花一片。
“再等等。等太阳落山,凉快了再去。”
阿九点点头,跑回屋里去了。
顾清远立在院中,望着那两株梅树。
梅树的叶子虽然蔫,却还绿着。再过几个月,秋天来了,叶子会黄,会落。可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发芽,还会开花。
一年又一年。
他忽然想起无垢的话。
“这人间,是真的。”
是啊,是真的。
热的汗,凉的茶,绿的叶,黄的花。
都是真的。
(第七十四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九年四月至六月,江南麦收时节;司马光被召回复出,吕惠卿调知亳州;江南新法在百姓支持下稳步推进;长安满月、百日,医馆后院愈发兴旺。
历史细节:熙宁九年春夏之交司马光起知陈州的真实历史;新旧党争在神宗朝后期的延续;宋代麦收时节与农事习俗;端午节龙舟竞渡;婴儿满月、百日的庆祝习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