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梅子黄时 (第2/2页)
顾清远将信反复看了三遍。
吕惠卿要让他回京,接替参知政事的位置?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子,离宰相只差一步。
可他顾清远,从没想过。
他把信给苏若兰看。
苏若兰看罢,沉默良久,道:“清远,你想去吗?”
顾清远摇头。
“不想。”
“为何?”
顾清远望向窗外。
那两株梅树上的梅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等着它们熟。
“因为这里,才是我的位置。”
五月初五,端午节。
太湖上龙舟竞渡,锣鼓喧天。阿九拉着顾清远去看,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兴奋得不行。
顾清远牵着阿九的手,在人群中挤着走。苏若兰跟在后面,时不时被挤得东倒西歪,却一直笑着。
看完了龙舟,三人在湖边买了粽子,坐在柳树下吃。
阿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
“阿爹,”他忽然问,“我爹娘以前过端午节吗?”
顾清远一怔。
苏若兰接过话,柔声道:“过的。穷人家也过,包不起肉粽,就包白粽,沾糖吃。”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明年端午节,也给爹娘包粽子。”他说,“包两个,放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让他们吃。”
顾清远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
五月初十,苏州的消息传来。
周邠的信中说,苏州的市易布庄已经开起来了,百姓反应很好。苏州的织户听说杭州有稳定的销路,都愿意跟市易务合作。如今布庄的货源充足,价钱公道,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信的末尾,周邠写道:
“使相,下官在苏州,常常想起使相说的话。新法的根在民间,下官如今信了。苏州的百姓,开始觉得市易法是自己的事了。下官相信,再过几年,新法就谁也推不倒。”
顾清远读完信,久久不语。
苏若兰问:“怎么了?”
顾清远把信递给她。
苏若兰看罢,也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清远,你做到了。”
顾清远摇头。
“不是我。是周邠,是那些织户,是买布的百姓。是他们做到了。”
五月十五,梅子熟了。
那两株梅树上的梅子,变成了金黄色,一颗颗挂在枝头,沉甸甸的,把枝条都压弯了。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阿爹,能吃了吗?”
顾清远走过去,摘了一颗,递给他。
阿九接过,咬了一口。
酸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顾清远大笑。
苏若兰从屋里出来,见这情形,也笑了。
“傻孩子,梅子哪能生吃?得做成蜜饯,或者泡酒。”
阿九含着那口酸梅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脸皱成一团。
顾清远笑够了,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没事,酸是酸了点,可这是你等了一春天的梅子。尝一口,记住这味道,明年就知道了。”
阿九点点头,硬把那口梅子咽了下去。
“阿爹,”他说,“明年我不生吃了。”
顾清远笑:“好。明年做成蜜饯吃。”
五月二十,顾清远收到种谔的信。
信中说,耶律乙辛被幽禁后,辽国朝堂暂时安稳。但辽主耶律洪基沉湎酒色,不理朝政,大权旁落,迟早还会出事。种谔在边境加紧操练兵马,以备不测。
信的末尾,种谔写道:
“顾使相,种某今年六十有三了,不知还能打几年仗。只盼有生之年,能看到北疆太平。使相在江南,多保重。若有朝一日,北疆再起烽烟,种某还盼着使相的钱粮。”
顾清远读完信,望向北方。
那里,有雄州,有真定府,有梁从政战死的地方。
那里,还有种谔,那个六十三岁还在打仗的老将军。
他研墨铺纸,给种谔回信:
“种将军钧鉴:
将军在前线打仗,顾某在后方供粮。这是咱们的约定,顾某一日不敢忘。将军放心打,顾某的粮,一定到。
顾清远顿首。
熙宁八年五月二十。”
五月廿五,杭州落了最后一场梅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梅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太湖的水面上。
顾清远立在廊下,看这场雨。
阿九跑过来,站在他身边,也看雨。
“阿爹,”他问,“这场雨下完,梅雨就过了吗?”
顾清远点头。
“那梅雨过了,是不是就热了?”
“对。热了,就可以去湖里游泳了。”
阿九眼睛一亮:“阿爹教我游泳!”
顾清远低头看他,笑了。
“好。阿爹教你。”
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五月廿八,雨停了。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那两株梅树上的梅子,被雨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
阿九站在树下,仰着头,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吃。
他知道,梅子已经熟了。
只是,熟的梅子,要等着做成蜜饯,才最好吃。
就像他。
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年,到如今有家有爱的孩子,也像一枚梅子,在时光里慢慢变熟。
顾清远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阿九,想什么呢?”
阿九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阿爹,我在想,明年梅子熟的时候,我要自己做蜜饯。”
顾清远伸手,摸摸他的头。
“好。”
(第六十九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八年四月至五月,杭州梅雨季节,顾清远在江南继续推行新法;苏州、湖州、润州三地市易务取经;顾云袖医馆救治苏州病患;北疆暂时安稳,种谔练兵备战。
历史细节:熙宁八年春夏之交江南气候;宋代梅雨季节的农事与生活;市易法的跨区域推广;端午节龙舟竞渡习俗;梅子加工(蜜饯、梅酒)的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