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夜涌暗潮 (第2/2页)
“可百金啊……”
“百金也得有命花。”老渔夫摇头,“昭监官什么性子?范大夫什么手段?这象牙能‘恰好’埋在河滩让咱们捡到,你以为是天意?”
年轻渔夫一个激灵,明白了其中利害。两人用渔网裹了象牙,抬着就往城里走。晨雾中,他们的身影很快隐去,只有河滩上那个浅浅的土坑,证明这里曾埋过什么。
辰时初,消息传到昭明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听到象牙“失而复得”,他先是一喜,随即眉头皱起:“在河滩发现的?怎么找到的?”
“是两个渔夫发现的,说是早晨打鱼时被绊倒。”仆从回禀,“现在人赃俱在,已经押到货栈了,等监官发落。”
昭明放下筷子,心中疑窦丛生。丢失三日的象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河滩?而且恰好在范蠡承诺的“三日之期”内?
“去看看。”
货栈外已围了不少人。两个渔夫跪在地上,那根象牙摆在面前,湿漉漉的还沾着河沙。昭明围着象牙转了两圈,确实是他的那根——底部那道细微的裂痕,他记得清楚。
“怎么找到的?”他盯着渔夫。
年轻渔夫战战兢兢复述了经过,老渔夫补充道:“监官明鉴,小人捡到后立即送来,绝无藏匿之心。”
昭明又看向货栈管事:“他们说的是真的?”
“小人已派人去河滩查看,确实有挖掘痕迹。”管事小心翼翼,“而且……昨夜三更,守城军士说见到一个黑影翻墙出城,往泗水方向去了,当时雾大没追上。”
“黑影?”昭明眼睛一亮,“是小偷?”
“极有可能。”管事分析,“小偷得手后,将象牙埋在河滩,本想等风头过了再取。但昨日监官搜身,今日范大夫又承诺三日破案,他心中害怕,想转移赃物,结果慌乱中留下了痕迹。”
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昭明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他看向那两个渔夫,虽仍怀疑他们是否与小偷有关,但既然送回了象牙,也不好再追究。
“每人赏十金。”他挥挥手,“去吧。”
渔夫千恩万谢地退下。昭明抚摸着失而复得的象牙,心情大好。虽然过程曲折,但终究物归原主,更重要的是,他的面子保住了。
“告诉范大夫,就说象牙找到了,此事了结。”他吩咐管事,“让他不用再查了。”
管事应声而去。昭明抱着象牙,心满意足地回了驿馆。他完全没注意到,围观人群中,有几个盐工打扮的人交换了眼色,悄然退去。
巳时,猗顿堡书房。
范蠡听完阿哑的汇报,微微点头:“戏做全套了就好。昭明那边什么反应?”
阿哑打手势:昭明已收下象牙,不再追究。但他暗中派人查那两个渔夫的底细,似乎仍有疑虑。
“让他查。”范蠡淡淡道,“那两人是隐市安排的老实渔民,底子干净。查到天黑,他也查不出什么。”
正说着,海狼匆匆进来:“大夫,司马青那边有新情况。”
“说。”
“郢都刘主事回信了。”海狼呈上信笺,“同意交易,但要求先付三成定金,一百五十金。信中还附了装备清单和报价,表面看价格合理,但若仔细比对市价,实际虚高两成。”
范蠡接过信扫了一眼,冷笑:“虚高两成,返利三成,他倒是会算账。司马青什么反应?”
“他很急,想马上提钱。”海狼道,“熊管事那边催得紧,他连今日午时的期限都快等不到了。”
“那就给他钱。”范蠡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去钱庄提一百五十金,让他签收据。记住,收据上要写明‘采购军械定金’,让他按手印。”
“是。”海狼迟疑,“可万一他拿了钱跑了……”
“他跑不了。”范蠡眼中寒光一闪,“熊管事的人在城外等着呢。他若真敢携款潜逃,不出十里就会被‘盗匪’劫杀。不过……他不会跑的。”
“为何?”
“赌徒的心理,我懂。”范蠡淡淡道,“他拿了这一百五十金,会先还一部分赌债,剩下的……会想着翻本。你看着吧,今夜他必去赌场。”
海狼恍然:“属下明白了。”
午时前,一百五十金送到了司马青手中。他颤抖着手签了收据,按了手印,然后抱着那袋金子,如同抱着救命稻草。
“海将军,替我谢谢范大夫。”他声音嘶哑,“三日,三日内我一定把清单做好!”
“监官客气。”海狼拱手,“那在下先告退了。”
海狼一走,司马青立刻叫来亲信:“快!拿一百金去城外见熊管事,让他宽限几日!剩下的五十金……装好,我晚上要用。”
亲信领命而去。司马青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债务未清,但至少暂时缓解了危机。剩下的五十金……也许真能翻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未时,屈由再次来到盐场。他想看看象牙风波后,盐工们的情绪是否平复。
盐场里,盐工们正忙碌着提卤、煮盐,但气氛依旧沉闷。屈由注意到,几个昨日闹事的年轻盐工被分派到了最累的岗位——搬运盐包。那是盐场最苦的活,一包盐百斤重,一天要搬上百包。
“这是谁安排的?”他问盐场管事。
管事苦笑:“是昭监官今早特意吩咐的。他说……这几个小子带头闹事,得吃点苦头。”
屈由心中不悦。昭明此举看似惩戒,实则是在激化矛盾。他走到那几个年轻盐工身边,见他们咬着牙搬运盐包,汗如雨下,背上已磨出血痕。
“歇会儿吧。”他忍不住道。
年轻盐工们看了他一眼,没人停下手里的活。其中一个闷声道:“监官好意心领了。但我们若歇了,今日的工钱就没了,家里老小等着米下锅呢。”
屈由哑然。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些底层百姓面前,自己的同情多么无力。他可以劝昭明,可以向楚王进言,但改变不了这些人每日必须为生存劳作的现实。
“昨日的事……”他顿了顿,“范大夫已经处理了。象牙找到了,昭监官不会再追究。”
“找到了就好。”那年轻盐工抹了把汗,“但搜身的羞辱,找到了象牙就能抹去吗?”
屈由无言以对。
年轻盐工看着他,忽然问:“监官,您说楚王圣明,不会纵容昭监官这样的行为。那为何昭监官还能在陶邑作威作福?为何我们这些百姓,就活该被羞辱?”
这话问得尖锐,屈由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说制度,想说程序,想说需要时间,但看着对方眼中真实的困惑与愤怒,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
“我会尽力。”他最终只能重复这句话。
离开盐场时,屈由的心情比来时更沉重。他想起自己昨夜写给楚王的密报,不知能否真的改变什么。也许,楚王看了,训斥昭明几句,事情就过去了。但盐工们心中的裂痕,真的能愈合吗?
申时,他回到驿馆,意外地发现范蠡在等他。
“范大夫?”屈由有些惊讶。
“屈监官,打扰了。”范蠡坐在客位,面前摆着一卷摊开的帛书,“有件事,想请监官帮忙看看。”
屈由走近,见帛上是一幅精细的陶邑周边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道路、村庄,还有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地点。
“这是……”
“陶邑的粮食储备分布图。”范蠡平静道,“按照屈监官的建议,我让人重新盘点了储备,分储在城中五处粮仓和城外三处隐蔽地窖。这是具体位置和储量。”
屈由细看地图,发现那些储备点的选址很有讲究——都在地势较高处,防水防火,且有便捷通路。储量分配也合理,城内粮仓主要供应军民日常,城外储备则作为战略备用。
“范大夫这是……”
“既然要让账目透明,就从最重要的粮食开始。”范蠡道,“这份图,屈监官可抄录一份,随季度简报一同呈报楚王。往后每季更新,让楚国清楚陶邑有多少家底,也省得有人猜疑。”
这话说得坦荡,屈由心中一震。粮食储备是命脉,范蠡竟愿将此等机密公开,这份诚意,不可谓不重。
“范大夫信得过在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范蠡直视他,“屈监官这几日在陶邑的作为,范某看在眼里。你虽为楚国监官,但处事公允,心系百姓,这样的人,范某愿意相信。”
屈由沉默良久,最终深深一揖:“在下……定不负范大夫信任。”
“还有一事。”范蠡起身,走到窗边,“昭监官今日惩戒那几个盐工的事,屈监官听说了吧?”
“听说了。”屈由皱眉,“此举不妥。”
“是不妥,但更不妥的是……”范蠡转身,目光凝重,“盐工中有人在串联,准备再次闹事。这次不是讨说法,是要让昭明‘付出代价’。”
屈由脸色一变:“他们想做什么?”
“具体不知,但隐市探听到的消息是,有人在暗中收集昭明索贿的证据,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公之于众。”范蠡顿了顿,“而且,他们不打算通过陶邑官府,是要直接……捅到郢都去。”
“这……”屈由心中一紧。若真让盐工们把昭明的丑事捅到楚王面前,不仅昭明要倒霉,他这个监官也难逃失察之责。更重要的是,此事若闹大,楚王对陶邑的信任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派兵严查。
“范大夫可有对策?”
“两条路。”范蠡伸出两根手指,“其一,我出面压下去,但这样一来,盐工们会恨我,认为我与昭明是一丘之貉。其二……”
他看向屈由:“屈监官以楚国监官的身份,主动查处昭明,将证据整理后,光明正大地呈报楚王。如此,既惩处了贪官,又维护了楚国法度,盐工们的气也能顺。”
屈由心中快速权衡。第一条路简单,但后患无穷;第二条路艰难,却是一劳永逸之策。而且,若真能查处昭明,他在楚王心中的分量也将不同。
“在下选第二条。”他最终道。
“好。”范蠡点头,“隐市已收集了部分证据,稍后会送到监官手中。但有一条:查处昭明,需按楚国律法程序来,不可私刑,不可滥用职权。陶邑可提供协助,但不会越权。”
“理应如此。”屈由郑重道,“在下这就起草弹劾奏章,三日内必送郢都。”
范蠡拱手:“有劳了。”
酉时,屈由送走范蠡后,立刻关起门来,开始起草弹劾昭明的奏章。他写得很慢,每句话都反复推敲,既要列举罪证,又要避免牵连过广。那些隐市送来的证据——昭明索贿的清单、货栈管事的证词、盐工们的控诉——摊了满桌,触目惊心。
而与此同时,昭明正在驿馆中欣赏他的“收获”。象牙找回来了,面子保住了,他心情大好,甚至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拿”些什么。完全不知,一场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司马青则揣着五十金,悄悄溜进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赌坊。他想好了,就赌三把,赢了就走。第一把,他赢了十金;第二把,又赢了二十金;第三把……
他押上了全部八十金。
骰子转动,落地。
“四五六,大!”
司马青眼睛红了,不是输的,是赢的——八十金翻倍,一百六十金!加上之前赢的三十金,他有一百九十金了!还了赌债还能剩不少!
“再来!”他嘶声道。
赌坊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冷光。
而在猗顿堡内院,范蠡正陪着西施和孩子用晚膳。孩子已经能自己抓着小勺吃饭了,虽然弄得满脸都是,但模样可爱。
“范郎,你今天好像轻松了些。”西施察觉到他眉宇间的舒展。
“嗯,有些事,找到解决的办法了。”范蠡夹了块肉到妻子碗里,“夷光,等昭明的事解决了,我带你和孩子去城外走走。听说泗水上游有片桃林,这时节桃子正好熟了。”
“真的?”西施眼睛一亮,“平儿还没见过桃林呢。”
“那就去见识见识。”范蠡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平儿,爹爹带你去摘桃子,好不好?”
孩子似懂非懂,但见父亲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这一刻的温馨,让范蠡觉得,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艰难,都值得。
只要家人安好,只要陶邑平安。
戌时,夜色渐深。
屈由终于写完了弹劾奏章的最后一笔。他将奏章与证据整理好,封入木匣,叫来最信任的亲信:“连夜出发,送往郢都,亲手交到昭奚恤大夫手中。记住,事关重大,绝不可失。”
“是!”
亲信抱着木匣,消失在夜色中。
屈由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心中既轻松又沉重。轻松的是,他终于做了该做的事;沉重的是,他知道这份奏章送到郢都后,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对的。
而在城西那家小赌坊里,司马青面前的筹码又堆成了小山。他已经赢了三百金,足够还清所有赌债了。理智告诉他该收手了,但贪婪让他停不下来。
“最后一把……”他喃喃自语,押上了全部筹码。
骰子转动,如同命运的轮盘。
夜色更深了。
陶邑城中,大部分人家已经熄灯入睡。只有几处地方还亮着灯火——昭明的驿馆里,他正在清点明日要“拿”的货物清单;司马青的赌桌上,赌局正到最关键的时刻;屈由的房间里,他还在灯下沉思。
而猗顿堡书房,范蠡收到了阿哑的最新情报:齐国临淄,田恒已陷入昏迷,田乞的军队控制了宫城。大变,就在今夜或明晨。
范蠡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齐国划到陶邑,再划到楚国。
齐国内乱,中原将动荡。
而陶邑,这个四战之地,又将面临新的考验。
但这一次,他有了更多准备,也有了更多牵挂。
父亲,您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可若能在崩塌时护住所爱,在动荡中守住一方安宁,那么崩塌之后,总还有重建的希望。
他吹熄灯烛,走出书房。
该去陪陪妻儿了。
明天,又将是不平静的一天。
但至少今夜,可以暂时放下重担,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夜色如墨,星辰稀疏。
而在遥远的齐国临淄,宫城之中,一场政变正在悄然进行。田乞的军队控制了所有宫门,田恒的病榻前,只剩下几个忠心耿耿的老臣。
时代的大潮,正在涌动。
而陶邑这个小城,以及城中每个人的命运,都将被这潮水裹挟,奔向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