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冬日孤阳 (第2/2页)
“姐姐。”苏念远端着一碗热羹进来,见她出神,轻声道,“又在想什么?”
萧慕云接过羹碗,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雪。
“姐姐,”苏念远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有件事,妹妹想了好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姐姐今年三十五了。”苏念远轻声道,“可还是一个人。祖母若在天有灵,会不会……”
萧慕云打断她:“念远,我这条路,不适合有家室。”
“为什么?”
“因为……”萧慕云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因为我随时可能死。查案会死,平叛会死,出征会死,巡边会死。我不能让任何人,因为我而承受丧亲之痛。”
苏念远沉默。
萧慕云喝完羹汤,将碗递还给她:“去吧。我没事。”
苏念远点点头,转身离去。
萧慕云再次望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上京城。
她忽然想起祖母的一句话:“为官者,如雪中行。每一步都留下脚印,但雪一落,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十月二十,太子忽然召见萧慕云。
清宁宫内,太子屏退左右,只留萧慕云一人。他面色凝重,全然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
“萧姑姑,”他低声道,“朕有一事,想请教您。”
“殿下请讲。”
太子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朕想……想给阿骨打封王。”
萧慕云一怔。
“阿骨打是朕的兄弟。”太子道,“他替朕守着混同江,立了那么多功劳,朕想封他为王,让他名正言顺地统辖女真各部。萧姑姑,您觉得可行吗?”
萧慕云沉吟良久,终于道:“可行。但需谨慎。”
“为何?”
“因为女真不止完颜一部。”萧慕云道,“纥石烈、秃答、徒单等部,虽尊完颜为盟主,但各有私心。若只封阿骨打为王,其他部首领必生不满。所以,要封,就一起封。”
“一起封?”
“对。”萧慕云道,“封阿骨打为‘混同江王’,封斡鲁补为‘纥石烈公’,封挞不野为‘秃答公’,封习不失为‘徒单公’。让他们各得封号,各安其位。这样,既抬高了完颜部的地位,也安抚了其他各部。”
太子眼睛一亮:“萧姑姑此计甚妙!朕这就下旨。”
萧慕云拦住他:“殿下且慢。封王是大事,需择吉日,备礼仪。另,此事需先知会阿骨打,让他有个准备。”
太子点头:“萧姑姑说得对。朕先给阿骨打写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十月底,阿骨打回信到了。信中满是欢喜:
“太子殿下:臣收到殿下的信了。殿下要封臣为王,臣感激涕零。但臣想,这王位,是完颜部所有人的功劳,不是臣一个人的。斡鲁补叔叔、挞不野叔叔、习不失叔叔,都比臣功劳大。殿下若要封,也该一起封。
另,臣收到萧姑姑的信了。萧姑姑说,殿下长大了,懂事了,让臣放心。臣看了信,哭了半夜。萧姑姑说得对,殿下真的长大了。
阿骨打顿首”
太子看罢信,沉默许久,忽然问萧慕云:“萧姑姑,阿骨打为什么说‘哭了半夜’?”
萧慕云轻声道:“因为他高兴。因为殿下长大了,因为他可以放心了。”
太子点点头,没有再问。
十一月初,朝廷正式下旨:封完颜阿骨打为“混同江王”,封斡鲁补为“纥石烈公”,封挞不野为“秃答公”,封习不失为“徒单公”。同时,赐金印、诰命、仪仗,许其世袭罔替。
消息传到混同江,女真各部欢腾。斡鲁补等人跪谢皇恩,阿骨打捧着金印,久久不语。
他写信给萧慕云:
“萧姑姑,孩儿接过金印的那一刻,忽然想起阿玛。阿玛生前常说,朝廷待完颜部不薄,要我们世代忠于朝廷。孩儿想,阿玛在天上,一定很高兴。
萧姑姑,冬天到了。混同江冻得结结实实,人在上面走都没事。那棵‘萧姑姑树’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立着,一点也不怕冷。
孩儿也不怕冷。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十二月,又是一年将尽。
萧慕云坐在枢密院正堂,批阅着最后一批奏折。案头堆着三封急报:西京道报西夏边境平静,南京道报宋国边将换人,高丽报新王继位,遣使来贺。
一封比一封平淡。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提笔在每一封急报上写下处理意见。写完最后一封,已是深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光。
她忽然想起祖母的话:“为官者,如雪中行。每一步都留下脚印,但雪一落,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但她不后悔。
因为她知道,那些脚印,不是给别人看的。
是给自己看的。
是给太子看的。
是给阿骨打看的。
是给那些相信改革、相信融合的人们看的。
雪还会落,脚印还会被覆盖。
但只要有人记得,有人继续走,这条路,就不会消失。
她关上了窗。
明天,还有明天的路。
【历史信息注脚】
国丧制度:辽代皇帝、皇后崩逝,有严格的丧葬礼仪。
庆陵:辽圣宗陵寝,位于今内蒙古巴林右旗。
封王制度:辽代对异族首领确有封王制度,如封女真首领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