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春风不度 (第2/2页)
阿骨打摇头:“不能。萧姑姑说,领土是一寸一寸打下来的,也是一寸一寸丢掉的。今天让三州,明天他们就要五州,后天就要十州。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萧姑姑了。”
阿骨打也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虎牙:“萧姑姑说的都是对的。”
三月二十八,西夏使臣抵达上京。
来的是李元昊的心腹、野利部的野利荣旺(虚构人物)。此人四十余岁,精明干练,入城后四处打探,被影卫严密监视。
朝会上,野利荣旺呈上李元昊的亲笔信,措辞强硬,要求辽国“归还”河套三州,否则“兵戎相见”。
皇后端坐珠帘后,声音平静:“河套三州,乃太祖太宗亲征所得,载于国史,刻于界碑。贵国新主即位,不明旧事,本宫不怪。但‘归还’二字,从何说起?”
野利荣旺早有准备:“当年太后与我国先主有密约,许诺割让三州,换取西夏支持圣宗亲政。此事,贵国先帝在世时便已默认。如今新君即位,当践行旧约。”
殿内一片哗然。太后密约是禁忌,公开提及,无异于打脸。
萧慕云出列:“野利大人说密约,可有凭证?”
野利荣旺冷笑:“凭证自然有。只是不便公开。”
“不便公开?”萧慕云也冷笑,“那就是没有。空口无凭,想讹我大辽三州之地?李元昊好大的胃口。”
野利荣旺面色一变:“萧副使这是要撕破脸?”
“撕破脸的是你们。”萧慕云逼近一步,“太后密约,统和二十八年之事,距今已十三年。十三年来,西夏从未提起。如今新君即位,突然翻出旧账,是何居心?是想趁我大辽新丧、幼主在位,趁火打劫吗?”
言辞犀利,掷地有声。野利荣旺一时语塞。
皇后适时开口:“野利大人远来辛苦,先在驿馆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退朝后,萧慕云密令影卫:盯死野利荣旺,看他与谁接触,收买了谁,刺探了什么。
三日后,影卫回报:野利荣旺曾三次与保守派某官员秘密会面,并赠送重礼。那官员——竟是耶律斡腊。
又是他。萧慕云冷笑,记下这笔账。
四月初十,谈判陷入僵局。野利荣旺扬言“回国复命”,率团离去。
萧慕云知道,这只是前奏。李元昊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四月十五,乌古乃来信。
信中说,女真五部春耕顺利,今年可望丰收。纥石烈、秃答等部皆安分,室韦也无异动。末将已暗中抽调三千精兵,随时可听候调遣。
信的末尾,他加了一句:“阿骨打吾儿,阿玛种的柳树发芽了。待你秋天回来,柳条该有筷子长了。”
萧慕云将这封信交给阿骨打。阿骨打看完,捧着信纸,久久不语。
“想哭就哭。”萧慕云道。
阿骨打摇摇头,深吸一口气,将信折好,贴身收藏。
“萧姑姑,”他忽然问,“阿玛种的柳树,真的能长到筷子长吗?”
“能。”萧慕云温声道,“混同江的水好,土好,你阿玛的用心也好。什么都好,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
阿骨打笑了。那笑容里,有思念,有期盼,也有十岁少年不该有的早熟。
四月二十,萧慕云接到杨延昭的第三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李允则调离雄州,宋辽边境暂安。延昭即将卸任,归老汴京。临别赠言:保重。”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心中五味杂陈。杨延昭是敌国名将,却也是她此生少有的“知己”——他们从未谋面,却通过战场、通过书信,理解了彼此。
她提笔回信,也只写了一句话:“将军保重。他日若有机缘,愿与将军共饮一杯。”
信送出后,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有汴京,有杨延昭,有无数她未曾谋面、却注定为敌的人们。
也有和平的希望。
只是这希望,太脆弱,太遥远,像春日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
四月二十五,太子生辰。
宫中设宴,百官朝贺。萧慕云作为顾命大臣之首,率众跪拜。十岁的太子身着龙袍,端坐御座,气度俨然。他身旁站着阿骨打,一身锦袍,目不斜视。
宴至中途,太子忽然起身,走到萧慕云面前:“萧姑姑,朕有一物相赠。”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竟是阿骨打那幅混同江畔的涂鸦,裱糊精致,加了绢边。
“朕听阿骨打说,这是他画的第一幅画,送给萧姑姑的。”太子道,“朕让人裱了,今日还给萧姑姑。愿萧姑姑见画如见混同江,见画如见阿骨打。”
殿内百官动容。萧慕云跪接画轴,眼眶微红:“臣谢陛下恩典。”
她抬头,看着这两个十岁的少年。一个身着龙袍,一个锦衣华服;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一个是契丹人,一个是女真人。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御阶之上。
那一刻,萧慕云忽然想:若能永远如此,该有多好。
可是她知道,不能。
春风不度玉门关,也度不了这人间。
但至少此刻,春风正暖,花开正好。
她接过画轴,深深一拜。
窗外,柳絮飘飞,如雪如烟。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悠长。
开泰三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历史信息注脚】
河套三州:指丰州、胜州、灵州等黄河河套地区,宋辽西夏争夺要地。
李元昊称帝前的活动:1032年继位,开始整顿军政,创制西夏文字。
野利部与嵬名氏的争斗:西夏内部两大势力的矛盾是史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