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回:孤灯对泣,太上之语 (第2/2页)
“世民啊,你是个合格的帝王,或许……还是个杰出的帝王。
但你,从来都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李世民耳边。
他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反驳,想辩解,想说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是为了李氏皇族……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了冰冷的绝望。
“对建成、元吉,你狠得下心,是为帝业。”李渊的声音依旧平静,
却字字如刀,“对承乾、青雀,你或宠或疏,是为制衡。
对雉奴,你悉心教导,是为储君。这些,为父都理解,帝王家,从来如此。”
“可对恪儿……”李渊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痛苦的事情,
“你因为他身上流着前隋的血,便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因为他‘英果类我’,你便对他心存忌惮。
因为承乾、无忌的一面之词,你甚至……
不愿给他一个辩白的机会。”
“你忘了,他不仅仅是你的臣子,你的威胁,他首先,是你的儿子。是我李渊的孙子,他身上,同样流着李家的血!”
李渊猛地睁开眼,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你将他流放三千里的时候,可曾想过,他可能会死?
可曾想过,他心中会有多恨?可曾想过,今日这一切,或许……都是报应?”
“报应”二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李世民心上。
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原来父亲……
父亲一直是这样看待的。原来在父亲心中,自己竟是这样……冷酷无情。
“父皇……儿臣……”他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儿臣当年……当年……”
“当年之事,孰是孰非,如今再说,已无意义。”
李渊摆摆手,打断了他,疲惫地靠在软榻上,“为父说这些,并非要责怪你。帝王之路,本就孤绝,
行差踏错,亦是常事。为父自己,又何尝不是满手血腥,愧对族人?”
他喘息了几下,目光重新变得深远:
“为父只是想说,世民,你做得已经够了。”
“你为这大唐江山,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甚至不惜背负弑兄逼父的骂名。你让这个国家,强盛过,荣耀过。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这万里河山。”
“如今,时移世易,天命不在唐。
杨恪……恪儿他,以另一种方式,证明了他比你,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大,都要……适合这个位置。”
“他逼你,不是在报复,至少不全是。
他是在告诉你,告诉你这个父亲,也告诉天下人,他选的路,才是对的。
他拥有的力量,才是未来。”
“你已经挣扎过了,努力过了,甚至……
连李靖都说没有胜算。既然如此,何必还要让这长安城,让这关中百姓,再经历一遍战火,再添无数冤魂?”
李渊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缓,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世民,放下吧。放下帝王的尊严,放下父亲的愧疚,也放下……
*那些早已无法挽回的过去。”
“去帝号,纳土称臣,或许耻辱,但至少,能保住李氏宗庙不绝,能让你那些还活着的儿女,有个安稳余生,能让这天下,少流些血。”
“这,或许就是你这个不合格的父亲,能为这个家,为这天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话音落下,大安宫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昏黄的灯火,在李世民泪流满面、剧烈颤抖的脸上跳跃。
李渊说完,似乎耗尽了所有精神,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榻上,不再言语,仿佛已然入睡。
李世民跪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不甘与执念,一点点凌迟、割碎。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他的挣扎,他的坚持,早已成了徒劳的笑话。
连父亲,都劝他放下。
“父皇……”他嘶哑地唤了一声,
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冰凉一片。
然后,他缓缓起身,踉跄着,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老人,转身,一步步,走向那扇沉重的殿门。
在他身后,李渊依旧闭着眼,
唯有眼角,一滴浑浊的泪水,
悄然滑落,没入鬓边的白发之中。
殿门打开,又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