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一章回:寒夜私语,锥心之问 (第2/2页)
“那支兵甲天下无双的军队,会不会……就姓李,而不姓杨?”
“那威震四夷的‘大隋’,会不会……就是朕的‘大唐’?”
话音落下,内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长孙无垢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哭出声。泪水,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刺骨。
她听懂了。
杨恪,也就是李恪。
那个被废被逐、险些死在流放路上的皇子,那个身上流着前隋皇室和关陇李阀血液、曾被先帝赞有“英果类我”的三郎,他没有死在蛮荒之地。
他回来了。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姿态,带着滔天的恨意与惊世的能力,回来了。
他建立的“大隋”,是悬在大唐头顶最锋利的剑。
而他拥有的一切——那令李道宗绝望的强军,那让万邦战栗的威势,本有可能……不,按照丈夫的说法,是极有可能,属于大唐,属于他的父皇,李世民。
如果……如果没有当年的不公,没有那场构陷,没有那道流放三千里的旨意。
“天命……”李世民再次开口,声音飘渺得如同叹息,他抬手,似乎想为妻子拭去眼泪,手伸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观音婢,你说,这……是不是天命?”
“是不是上天,在惩罚朕?惩罚朕当年的昏聩,惩罚朕的薄情,惩罚朕……未能做一个好父亲?”
“所以,它把本该属于朕、属于大唐的麒麟儿,变成了今日悬在朕头顶的利刃?把朕可能拥有的煌煌盛世,变成了如今这岌岌可危、仰人鼻息的局面?”
“让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朕,朕错了,朕当年大错特错……”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如同潮水,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浊泪,终于沿着布满疲惫与沧桑的脸颊滑落。
他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因为当年那场构陷,主谋是他的嫡长子李承乾,和妻子的亲兄长,长孙无忌。而自己,因为对前隋血脉的猜忌,对“英果类我”的隐忧,顺水推舟,甚至乐见其成……
如今,承乾、无忌、青雀,都已不在了。是非恩怨,似乎随风而散。可留下的苦果,却要由整个大唐,由他李世民,来品尝。
他怨承乾吗?怨无忌吗?或许。但他更怨的,是当年的自己。
而观音婢……她失去了哥哥,失去了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如今又要承受着丈夫这血淋淋的悔恨与质问。
她知道,丈夫并非有意怪她,可“长孙”这个姓氏,就像一根刺,横亘在两人心间,尤其是在此刻。
“二哥……”长孙无垢终于哭出声,她扑进李世民怀里,肩膀剧烈耸动,泣不成声,“对不起……二哥……是我……是长孙家……对不起你,对不起恪儿,对不起大唐……”
“不,不是你……”李世民紧紧抱住妻子,这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声音哽咽,“是朕的错……是朕的错……朕不该疑他,不该不信他……朕是皇帝,也是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