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疲旅生忧人心乱,迁路崎岖步履沉 (第2/2页)
车上坐着一位老妇人,被这阵颠簸晃得连咳了七八声,咳完了,抬手在胸口按了按,眼眶泛红。
队伍在这里卡住了。
前头不走,后头跟着停。
一停下来,人就有了说话的空当,议论声从队伍后半段开始,压着嗓子,但压不住内容。
“都说是关北,关北,这关北到底有多远,我看还有三千里。”
“走了六七日,腿都没了。”
“干粮快见底了,昨晚那顿稀的,两碗下去还没垫饱。”
“你喊什么,于家主说了,到了北边,田地铺面都有安排......”
“说是这么说,没见着之前,谁知道真假。”
这话说出口,旁边有人嘘了一声,压下去了。
于伯庸站在路边一块突出来的石头上,听着这些声音,眉头皱着,一言不发。
他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往队伍中段走,找到了一个穿麻布短打的人。
这人蹲在路边,正从地上捡了一截树枝,弯腰逗弄一个坐在石头上嚎哭的小孩。
孩子哭得眼睛红肿,两只手抓着衣角,被那截树枝引得哭声停了半下,又继续哭。
“李道长。”
于伯庸在这人旁边站定,压低了声音。
李欢余将树枝在孩子手里放好,拍了拍手掌,站起身来,转过脸看了于伯庸一眼。
“于家主,什么事?”
于伯庸指了指被困在泥坑里的骡车,又指了指整条停下来的队伍。
“照这个速度,到约定的汇合点,要比原计划晚上整整两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藏着焦急。
“夜长梦多,路上怕是要出变故。”
李欢余侧过头,朝那辆陷在泥坑里的骡车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急也没用,于家主。”
“沿途官道关卡这几日盘查极严,各州县城加派了人手,专程盯着这个方向来查的。”
“走小路慢,但这是眼下唯一稳妥的走法,换别的,没有。”
于伯庸听完,没有辩驳。
但他抬了抬眼,朝队伍后半段努了努嘴。
那里聚了一小簇人,几个穿绸衫的世家子弟,两个领着家仆的商帮伙计,压着嗓子说什么,但神情都摆在脸上。
不耐烦,疲惫,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惶然。
“李道长,道理我懂。”于伯庸把扳指又转了一圈,“但他们不懂,也不想懂。”
“这群人,打平州出来之前,哪个不是锦衣玉食?”
“吃顿饭都要挑碗的主,走了六七日,干粮见底,腿上起泡,怨声压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
“我怕再拖两日,不等太子的人找上门来,我们内部先乱了。”
李欢余的目光在那几个聚在一起的人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我知道。”
“你且安心,等关北的人到了,他们就没有怨言了。”
于伯庸皱眉。
“这话怎么讲?”
李欢余偏过头,对上于伯庸的目光。
“想有,也不敢有。”
他说完,又去看那个拿着树枝坐在石头上的孩子,孩子低着头,把树枝在地上画圈。
于伯庸站着没动。
他是在商场里混了几十年的人,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但李欢余这五个字说出来,他竟然一时没想通。
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慢慢展开,展开一半,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眼李欢余这个人。
麻布短打,草鞋,站在一群疲惫的迁徙人中间,毫无存在感。
但他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笃定。
不是安慰人说的那种笃定。
是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才说得出来的那种。
于伯庸把扳指转了一圈,没有再追问。
他叹了口气,长长的。
“希望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