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两世相逢轻寄语,南柯一梦了前尘 (第2/2页)
三哥在远处跳脚骂人。
五哥叼着草根看热闹。
父亲端着茶杯,坐在石桌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
吵吵闹闹。
热热闹闹。
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幕。
他抿了一下唇。
正准备向前走一步的时候。
“你都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身量和他一般高。
穿着一袭干净的月白色长衫。
腰间没有佩任何饰物,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松松地束着。
面孔和他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
但气质完全不同。
苏承锦的气质是外柔内刚,骨子里带着掌控一切的冷厉。
面前这个人的气质则是一潭清水。
澄澈。
安静。
纯粹。
眼神里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防备。
干净得让人不忍直视。
原主。
是二十四岁的苏承锦。
两个苏承锦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身后的庭院里,苏承明和苏承武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拌嘴。
苏承瑞的训斥声隔着几丈远传过来,苏承知的笑声从角落里响起。
但这些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苏承锦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
“你没有消失?”
原主摇了摇头。
“这是你的梦。”
他的声音和相貌一样,清清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你中了毒,意识沉了下来。”
“这个地方是你自己的脑海深处。”
原主偏了偏头,似乎在想该怎么措辞。
“你活在我的身体里将近一年了。”
“我的记忆、我的经历,或多或少会融合进你的意识里。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只是那些记忆的残像。”
“它们一直在这里。”
“只不过你清醒的时候注意力不在这里罢了。”
苏承锦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原主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我也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原主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阳光穿过他的指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我早就散了。”
原主收回手,将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穿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了。”
“这个……姑且算是留在这副身体最深处的一点残念。”
他歪了歪脑袋。
“就像画纸上被擦去的墨痕。”
“纸还在,墨已经干了。”
“但那道痕迹的影子,还留着。”
苏承锦垂下眼。
他看着原主拢在袖子里的手。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
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层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的手也是这样。
穿越之后,他摸过刀柄,摸过缰绳,摸过军报和地图。
指腹上原有的茧早就被新的粗粝覆盖了。
但偶尔拿起画笔的时候,那些沉睡在肌肉记忆里的东西会醒过来,让他画出自己本不该画得出的东西。
“你看到了什么?”
苏承锦开口。
“你问我?”
原主眨了眨眼睛。
“你说这是我的梦。”
“那就说明我的记忆你知晓。”
“你都看到了什么?”
原主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看向庭院里的那些人影。
苏承瑞正在和苏承武掰手腕。
苏承明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当裁判,嗓门比参赛的两个人加起来还大。
苏承知坐在石桌边,一边看着他们,一边给角落里的那个少年削果子。
苏招依旧端着那盏茶。
“我看到了很多。”
原主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你从京城走到了关北。”
“看到你在关北给流民分粮,给他们建房子,让他们种地。”
“看到你打赢了好几场战事。”
他停了停。
“也看到了江明月。”
原主转过头,看着苏承锦。
那双眼睛干净得让人心口发堵。
“她对你很好。”
苏承锦没有说话。
“其实……那门婚事,是爹给我定的。”
原主的语气有些无奈。
“平陵王府的郡主,门当户对。”
“我当时只觉得惶恐。”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如果是我娶了她,想来……”
“也不会有你们现在这样的结果。”
“我做不到你做的那些事。”
原主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自嘲,没有苦涩。
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只会画画。”
“打仗不会。”
“治国不会。”
“算计人心不会。”
“连在大婚当日说一句场面话,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排练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所有事情。”
“那些可能饿死在关北的百姓,因为你而活了下来。”
“那些曾经被大鬼国铁蹄碾碎的城池,因为你而重新站起来了。”
“我对此没什么怨言。”
原主顿了一下。
“毕竟不是你强行占了我的身子。”
他垂下眼帘。
“是我自己先走的。”
“倘若没有你来,这副身子……大约早就躺在棺木里了。”
苏承锦的嘴唇紧抿。
他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眼神却清澈纯粹的少年。
想起了那杯毒茶。
一个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的家伙。
唯一热爱的是画画。
苏承锦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庭院里的光开始变淡了。
苏承瑞和苏承武掰手腕的身影慢慢变得模糊。
苏承明的大嗓门听不清了。
苏承知削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招放下了茶盏,但茶盏还没落到桌面上,整个人就连同石桌一起,化成了一片暖色的光雾。
梦境在消散。
原主也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手指已经完全透明了。
阳光从他的掌心穿过去,在地上投下一个空空的光斑。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原主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你的妻子。”
“你的家人。”
“你的将士。”
“还有那些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百姓。”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飘忽。
“不要待在这里了。”
“该醒了。”
苏承锦看着他。
原主的身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稀薄。
月白色的衣衫边缘开始碎裂,化成细碎的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正在崩塌的庭院。
海棠花瓣飞舞着,飞过他的肩膀,飞过他的发梢。
他看着苏承锦,张了张嘴。
“替我……好好活下去。”
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苏承锦的心口上。
“替我好好看看。”
“我没能仔细看过的这个世界。”
光点从他的脚尖开始蔓延,沿着衣摆向上攀升。
原主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释然的笑。
不是告别的苦涩。
像是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人,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光点淹没了他的胸口。
淹没了他的脖颈。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
纯净。
带着遗憾。
整个梦境碎了。
海棠花瓣炸裂成漫天的光屑。
青石板路面龟裂塌陷。
游廊飞檐断裂坠落。
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抽离殆尽。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了声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止一个人。
有丁余的嗓音。
有诸葛凡的声音。
有温清和的声音。
有一个声音比所有声音都近。
近到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很轻。
带着鼻音。
像是哭过。
……
苏承锦的手指动了一下。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向上浮升。
他感觉到了身体的重量。
感觉到了背下铺着的毡毯的粗糙触感。
感觉到了左胸隐隐的闷痛。
还有右手被人攥着的温度。
攥得很紧。
他试着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他的眼皮终于松动了。
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色昏暗。
油灯的火苗在墙角跳动。
他的视线模糊了几息,然后一点一点地聚焦。
右手边。
一个人侧躺在榻沿上。
甲胄已经脱了,里面是一件被汗渍和血迹弄得皱巴巴的中衣。
长发散落在枕边。
脸埋在他的胳膊内侧,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缕散落在耳后的碎发。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
攥得死紧。
连睡着了都没有松。
苏承锦看着她。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睡梦中的江明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油灯的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苏承锦看见她的眼眶在一瞬间就红了。
江明月没有说话。
她盯着苏承锦看了三息。
像是在确认。
确认眼前这双睁开的眼睛是真的。
确认那个微微弯起的嘴角是真的。
确认这只被她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此刻正在极其微弱地、反过来攥着她。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鼻尖蹭着他颈侧的皮肤。
肩膀在轻轻地抖。
没有嚎啕。
没有痛哭。
苏承锦没有力气抬手抱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动了动,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江明月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带着鼻音。
带着颤抖。
“你可算醒了。”
屋外。
城墙上的安北战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边那一抹极浅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扩大。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