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缺陷 (第2/2页)
裴寂白的手握成拳,骨节泛白。
“吴叔,”他说,“如果现在有机会,把秦望和沈清辞送进去,你愿意作证吗?”
吴建国笑了,笑容苦涩:“作证?我作过。三十年前,我去公安局、建设局、信访办,所有地方都去了。结果呢?秦望的学生在那些部门当领导,我的材料还没递上去,就被压下来了。后来还有人半夜砸我家玻璃,威胁要弄死我老婆。”
他看着我:“孩子,我知道你想替你妈报仇。但这些人,他们的根扎得太深了。你扳不倒的。”
“那就把根挖出来。”我说。
吴建国愣住。
“一根一根挖,一寸一寸挖。”我看着他,“吴叔叔,我妈妈死了,裴总的父亲死了,你的六个兄弟死了。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他们就是真的白死了。”
雨打在我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吴建国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作证。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别让我老婆知道。”吴建国眼睛红了,“她苦了一辈子,我不想她再担惊受怕。等事情了结了,再告诉她。”
“我答应您。”
我们三人站在雨里,像三座孤岛。
裴寂白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沉下去。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看向我,“林叙教授被停职了。建筑学会发公告,说他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泄露历史项目资料,涉嫌违反保密规定。”
果然。
沈清辞刚进去,秦望的反扑就来了。
“还有,”裴寂白继续,“陈明远刚才召开了紧急董事会,决定更换‘云端’项目的设计方——换成秦望控股的一家设计院。理由是‘原设计团队负责人涉嫌违法,影响项目公信力’。”
“他想把沈清辞踢出去,自己接手?”我问。
“不。”裴寂白摇头,“他想把‘云端’变成一个彻底的豆腐渣工程。沈清辞在的时候,至少还有点底线——他知道不能塌得太快。但秦望不一样,他要的是最大利润,至于楼什么时候塌,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我懂了。
沈清辞要的是“完美”和“名声”,所以他偷别人的设计,但他会确保建筑至少在表面上光鲜几年。
秦望要的是钱和权,他敢用最次的材料,最短的工期,最少的成本。
沈清辞是精致的恶。
秦望是赤裸的恶。
“现在怎么办?”我问,“地基已经出问题了,如果继续施工……”
“必须叫停。”裴寂白斩钉截铁,“我明天就去住建局举报,要求全面检测。”
“不行。”我说。
裴寂白和吴建国同时看向我。
“如果现在叫停,秦望会立刻警觉,把所有证据销毁。”我看着地面裂缝,“他会换掉劣质材料,修复裂缝,然后把责任推给沈清辞。到时候,我们只能扳倒一个沈清辞,动不了秦望的根基。”
“那你的意思是?”裴寂白声音很冷。
“让工程继续。”我一字一句,“但我们要掌握所有证据——材料的采购记录、施工日志、监理报告。等楼封顶、验收、甚至交付使用后,再一次性公开。”
裴寂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那栋楼五年后会塌!会死人!”
“我知道。”我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不会让它真的建起来。但我们必须让秦望和陈明远相信,它快建成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你在用无辜者的生命冒险。”
“我在救更多无辜者的命!”我提高声音,“裴寂白,你查了八年,你比我更清楚——秦望手里有多少个‘云端’?有多少栋楼在偷偷用劣质材料?如果我们现在打草惊蛇,他只需要暂停几个项目,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但如果我们能拿到他整个利益链的证据,就能一举端掉他所有的窝点!”
雨声喧嚣。
裴寂白的手很用力,捏得我手腕生疼。
他盯着我,眼睛里翻滚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愤怒、担忧、还有深不见底的痛楚。
“江见微,”他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我僵住。
“他觉得,只要拿到秦望修改设计图的证据,就能翻案。”裴寂白松开我的手,后退一步,“所以他一直等,等秦望放松警惕。结果呢?秦望先动手了。桥塌了,人死了,我父亲跳楼了。”
他转过身,肩膀在轻微颤抖。
“我不想……再看着另一个人,因为同样的原因,从楼上跳下去。”
吴建国沉默地看着我们,叹了口气,默默走开了几步,把空间留给我们。
我走到裴寂白身边。
“我不会跳。”我说,“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这一次,我会活着,亲眼看着他们下地狱。”
裴寂白没说话。
雨打在他的伞上,噼啪作响。
“裴寂白,”我轻声说,“你相信我吗?”
过了很久。
他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我相信你。”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所有计划,必须和我同步。所有风险,必须让我知道。”他盯着我,“如果你敢一个人去冒险,我会立刻把你绑起来,关到事情结束。”
我笑了:“裴总,你这是非法拘禁。”
“那就试试。”他说,“看我敢不敢。”
我知道他敢。
“成交。”我伸出手。
他握住。
掌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