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收割 (第2/2页)
“在。”褚飞燕从门外进来。
“你带队送粮。选三十个最机灵的,扮作民夫。进寨后,多看多记:兵力部署、粮仓位置、岗哨分布、进出路线。回来后,我要一张详细的寨图。”
“明白!”
“另外,”张角补充,“路上‘不小心’洒些粮食,留些痕迹。若有人问起,就说车坏了,修车时洒的。”
褚飞燕眼睛一亮:“先生是要……”
“对。”张角点头,“黑山不止张白骑一股势力。那些小寨主、那些饿肚子的流民,看到路上有粮,会怎么样?”
“会抢。”
“所以送粮队要‘加强护卫’。”张角说,“但真遇到抢粮的,抵挡一下就跑,把粮食‘丢’给他们。这样,张白骑收到粮食不够数,怪不到我们头上——路上被抢了嘛。”
张燕和褚飞燕对视一眼,都露出佩服的神色。这一手既送了粮,又埋了祸根,还摸了敌情,一箭三雕。
“先生高明。”
九月十五,所有粟米入仓。
公仓不够用了,张角下令新建三个粮窖——挖深坑,坑壁用火烧硬,铺石灰,垫木板,然后倒入粟米,最后封土夯实。这种粮窖防潮防虫,能储存两三年。
入仓仪式很简单,但很庄重。张角带领所有社员,向天地行礼,感谢风调雨顺;向先人行礼,感谢土地馈赠;然后,他转向众人。
“这些粮食,是我们用汗水换来的。”他的声音在打谷场上回荡,“每一粒,都沾着我们的血汗。所以,我们要珍惜,要精打细算,要让它养活我们,养活我们的孩子,养活太平社的未来。”
他宣布了分配方案:每人每年三石口粮,分月领取;老人孩子多配半石;病人孕妇额外照顾。剩下的作为“社仓”,用于种子、饲料、公共开支、以及……应对不测。
“从今天起,太平社正式实行‘工分制’。”张角说,“所有劳动,按难易、强度、技术含量,折算工分。工分可以换口粮,可以换布匹,可以换工具,也可以……存着,将来换房子、换田地。”
他让人抬出一块大木板,上面写着各种劳动和对应的工分:
割粟一亩:10分
打场一日:8分
木工一件:按件计分
铁器一件:按件计分
教书一日:15分
行医一日:20分
……
“公平公正,多劳多得。”张角最后说,“这是太平社的根基。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提意见。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张角自己,秋收期间每天下田,工分和大家一样算。张宁统计生产,韩婉治病救人,张燕训练士兵,都按劳计分。
公平,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
九月二十,褚飞燕带队送粮前往黑山。
出发前,张角单独交代他:“此行凶险。若事不可为,粮食可以不要,人必须全回来。”
“先生放心。”褚飞燕说,“三十个兄弟,都是斥候科最好的。打不过,跑得了。”
送粮队出发了。十辆大车,每车载粮十石,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三十个“民夫”推着车,褚飞燕骑马在前。
张角站在瞭望塔上,目送车队消失在山道中。张宁站在他身边。
“兄长在担心?”
“嗯。”张角承认,“张白骑不是善茬,这一百石粮,未必能满足他的胃口。”
“那为什么还要送?”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张角说,“秋收刚结束,我们要处理粮食,要分配口粮,要准备冬种,要应对郭缊和曹嵩……这个时候,不能和张白骑开战。送粮,是买时间。”
他看向张宁:“你的干部培训班,第一期快结业了吧?”
“还有十天。”张宁说,“三十个学员,都很优秀。我准备结业后,一半派到各乡,协助乡谊使工作;一半留在社内,充实各部门。”
“好。”张角说,“另外,技术培训班要扩招。尤其是医技班——冬季是疾病高发期,我们需要更多医者。”
“已经在准备了。”张宁说,“韩医那边,又收了十个女子学徒。她说女子心细,适合学医。”
张角点头。韩婉这个女子,心胸和眼光,比很多男子都开阔。
正说着,山下传来马蹄声。是信使,从郡府来的。
张角下塔接信。信是郭缊亲笔,内容很简单:朝廷有旨,命各郡“选练乡勇,以备不虞”。要求太平社选送“精壮二百人”,于十月初一到郡府报到,接受“整训”。
“整训……”张角把信递给张宁,“你怎么看?”
张宁看完,眉头紧皱:“这是要抽走我们的精锐。二百人,去了郡府,还能回来吗?就算回来,还是我们的人吗?”
“但不去就是抗命。”张角说,“郭缊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我们。”
“那……”
“去。”张角说,“但要谈条件。第一,这二百人的粮饷由郡府负责;第二,训练期满必须返回,不得编入官军;第三,太平社派教官随行,协助训练。”
“郭缊会答应?”
“会。”张角说,“因为他真正想要的,不是这二百人,是太平社的态度。我们配合,他就有了政绩——‘整训乡勇,加强武备’。我们不配合,他就有了借口——‘抗拒朝廷,图谋不轨’。”
他铺开纸,开始写回信:“所以我们要配合,但要在配合中争取利益。这二百人,选最忠诚的,去了郡府,正好可以学习官军的训练方法,结交其他乡勇,建立关系网。回来时,就是二百个见过世面、有关系的骨干。”
张宁眼睛亮了:“兄长这是……借鸡生蛋。”
“对。”张角写完信,盖印,“但这件事,要交给可靠的人带队。你觉得谁合适?”
张宁想了想:“赵虎。他年轻,有锐气,又是最早跟随兄长的,忠诚可靠。而且他在鹰愁涧一战表现出色,有实战经验,去了不会被轻视。”
“好。”张角说,“就让赵虎带队。你告诉他,去了郡府,多看少说,多学多交。二百个兄弟,要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九月廿五,褚飞燕回来了。
去时三十人,回来三十二人——多了两个,是黑山的小寨主,偷偷跟着车队下山投奔太平社的。
“粮食送到了。”褚飞燕汇报,“张白骑亲自验收,看到粮食成色不好,脸色很难看。但他没说什么,收了。我趁机看了寨子——确实易守难攻,但有几个薄弱点,都标在图上了。”
他展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详细画着黑山大寨的地形、建筑、岗哨。
“另外,”褚飞燕压低声音,“路上按先生吩咐,‘洒’了五石粮。确实有人抢,是北麓几个小寨的流民。我们‘抵抗’了一下,就‘败退’了。现在那几个小寨,正为分粮闹内讧呢。”
“很好。”张角看着地图,“张白骑有什么动静?”
“正在整顿兵马。”褚飞燕说,“看样子,是想对我们或于毒动手。但他缺粮——今年黑山收成不好,他手下那么多人,粮食撑不到年底。”
张角明白了。张白骑急着要贡粮,不是贪,是饿。他手下两千多人,每天人吃马嚼,消耗巨大。这一百石粮,只够他撑一个月。
“所以秋收后,他会有所行动。”张角说,“要么打我们,抢粮食;要么打于毒,抢地盘。或者……两者都打。”
“那我们……”
“加强防备。”张角说,“张燕,暗卫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岗哨双倍人手,所有路口设陷阱。另外,派人联络于毒,告诉他张白骑缺粮,必会动手,让他早做准备。”
“要和他结盟吗?”
“不。”张角摇头,“告诉他情报,卖个人情,但不出兵。我们要让张白骑和于毒继续消耗,消耗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他走到窗前。秋风渐起,吹得田里的粟茬沙沙作响。
收割结束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粮食入了仓,人心稳了,腰杆硬了。
接下来,该让那些觊觎太平社的人知道——
这片土地的主人,已经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流民了。
穗实已收,锋芒待露。
光和六年的秋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