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峙岳 (第2/2页)
“消息可靠?”
“七成把握。”张宁说,“朝廷党争激烈,宦官集团想拉拢董卓这样的边将。王允是清流,被排挤出京是迟早的事。”
张角沉默。王允虽然难对付,但至少讲规矩、有底线。如果换成董卓的人……那将是完全不同的局面。
“加快太行基地建设。”他最终说,“另外,让李裕加大力度联络各乡乡绅——要在新郡守到任前,建立起足够的关系网。”
“明白。”
五月廿三,春苗已长到半尺高。
田间管理进入关键期。张角把大部分人力都投入到了除草、施肥、灌溉上。他推广的“田间管理责任制”开始见效——每十亩地为一个单元,由一户或几户共同负责,收成与他们的管理绩效挂钩。
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人们天不亮就下田,天黑才收工。田地里歌声不断,那是张宁组织的“生产宣传队”在巡回演唱,歌词都是鼓励生产、传授农技的内容。
这天下午,张角正在田里指导几个老农识别病虫害,张宁急匆匆找来。
“兄长,郡府来人了。这次……是王允亲自来了。”
张角心中一紧。王允亲自来,绝非小事。
“带了多少人?”
“轻车简从,只带了十几个随从。但……曹县丞也跟来了。”
曹嵩。张角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曹嵩设的局。
“人在哪?”
“山口。李裕正陪着,说先来通报一声。”
张角扔下锄头:“通知张宝,按甲号预案准备。张燕、褚飞燕,做好应急部署。其他人……正常干活,不要慌乱。”
他快步回议事棚,换了身干净的深衣。出门前,张宁叫住他。
“兄长,王允此来,无非三种可能:一是最后试探,决定是收编还是剿灭;二是临走前立威,拿我们开刀;三是……真心求助,想借我们的力量稳定地方。”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一种或第二种。”张宁说,“但无论哪种,兄长今日必须做个决断了——是继续隐藏实力,还是……适当展示肌肉。”
张角看着她:“你的建议?”
“展示一部分。”张宁说,“让王允知道,我们有能力维护地方安宁,但无意与官府为敌。他要调走了,最想要的是平稳过渡。我们给他这个平稳,换取发展时间。”
张角点头:“正合我意。”
山口处,王允正在看田里的庄稼。
他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穿着朴素的官服,但自有一股威严气度。曹嵩跟在身后,肥胖的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闪烁。
“这些粟苗,长得不错。”王允对李裕说,“听说都是流民种的?”
“是,是。”李裕恭敬道,“张先生组织得力,流民也肯干。今年若是风调雨顺,秋收应该不错。”
正说着,张角到了。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草民张角,拜见郡守、县丞。”
王允打量着他,良久才道:“张先生不必多礼。本官此次来,是想亲眼看看太平社——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流民营’,到底有何特别之处。”
“草民惶恐。”张角说,“不过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抱团取暖罢了。郡守若不嫌弃,草民愿为引路。”
王允点头。张角便带着他们参观——从田地里整齐的粟苗,到工坊里叮当有序的劳作,再到学堂里朗朗的读书声,最后是医棚里干净整洁的环境。
参观全程,王允很少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问几个问题。曹嵩倒是话多,一会儿说“这不合规矩”,一会儿说“流民岂能识字”。
走到卫营驻地时,张角犹豫了一下。按预案,卫营今日该“隐蔽训练”,但张宁建议“适当展示”……
“郡守,前面是我们巡夜队的驻地。”张角最终决定,“都是些青壮,平日里维护治安,农忙时也下田干活。郡守可要看看?”
王允看了他一眼:“看看。”
驻地广场上,一百名卫营士兵正在训练。不是操练阵型,而是基础的体能和格斗——俯卧撑、负重跑、木刀对练。虽然装备简陋,但动作整齐,精神饱满。
王允看了片刻,忽然问:“张先生,这些人……可曾杀过人?”
张角心头一凛,面上平静:“回郡守,去岁苏校尉剿匪时,征调了两百人,折了三十七个。回来的,都见过血。”
“哦?”王允转身,“那先生觉得,官兵与流民,谁更善战?”
这个问题很刁钻。张角斟酌道:“官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流民……为活命而战,悍不畏死。各有所长。”
王允笑了,第一次露出笑容:“好一个各有所长。张先生,你是个明白人。”
参观结束,回到议事棚。王允屏退左右,只留曹嵩和李裕。
“张先生,本官即将调任。”王允开门见山,“新任郡守不日即到。临行前,有几句话想交代。”
“郡守请讲。”
“第一,太平社做得很好,但树大招风。本官在时,尚能护你们一二;本官走后,新郡守如何对待,难说。”
“第二,曹县丞对本官说,太平社私藏兵器,训练兵卒,图谋不轨。本官今日看了,确有其事。但本官也看了,你们垦荒种田,安置流民,教化百姓,皆是善举。”
王允顿了顿:“所以本官做个和事佬——曹县丞不再追究你们逾矩之事,你们……要协助县府维护地方安宁。今年春荒,流民四起,治安堪忧。太平社有人有粮,该当出力。”
张角明白了。王允这是要在他走前,把地方维稳的责任转嫁给太平社,同时卖曹嵩一个人情。
“郡守有命,草民自当遵从。”张角说,“但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说。”
“太平社愿协助维护地方,但需要名分——可否请郡守行文,正式委任太平社为‘乡民自卫团’,负责黑山南麓及周边三乡治安?这样,我们行事也名正言顺。”
王允沉吟。曹嵩急了:“郡守,这如何使得?让流民掌兵权,岂不是……”
“曹县丞。”王允打断他,“你若有更好的办法管住这几万流民,本官洗耳恭听。”
曹嵩语塞。他要有办法,早就用了。
“好。”王允最终点头,“本官给你这个名分。但有三条:一,不得扰民;二,不得私斗;三,服从县府调遣。”
“草民遵命。”
王允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忽然对张角说:“张先生,天下将乱,好自为之。”
这话意味深长。张角躬身:“谢郡守教诲。”
送走王允一行,李裕擦着汗:“张先生,今日真是……凶险啊。”
“是机会。”张角说,“有了‘乡民自卫团’的名分,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练兵、设卡、维护治安。这是王允留给我们的护身符。”
“可曹嵩那边……”
“曹嵩不足为虑。”张角说,“他想要的,无非是钱粮和政绩。我们给他——按时‘孝敬’,帮他维持治安,让他在新郡守面前有面子。只要利益一致,敌人也能变盟友。”
他望向北方。黑山那边,张白骑还在虎视眈眈;郡府这边,新郡守即将到来;天下大势,暗流汹涌。
但至少现在,太平社有了一块合法立足之地。
幼禾在风雨中生长。
而他,要在这乱世之中,为这些禾苗筑起一道篱墙。
峙岳而立,不动如山。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