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幼禾 (第2/2页)
四月廿八,春播基本结束。
四千多亩田地全部种上了粟、豆、麻,还有少量张角从现代知识里“回忆”出来的作物——比如红薯和土豆的雏形。虽然种子不多,但只要能成活,来年就可以扩种。
这天下午,张角在学堂给辅导员们上完课,准备去医棚看看张宁的适应情况。走到半路,却见张宁和韩婉一起从田埂上走来,两人边走边争论着什么。
“兄长。”张宁先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我和韩医在争论防疫的事。”
“哦?争什么?”
“我觉得现在疫情已过,可以放松些管制。”张宁说,“每日洒石灰、测体温、煮开水,太费人力物力了。不如把这些人力用在春耕上。”
韩婉摇头:“疫情虽过,但病根未除。而且春天气温回暖,正是疫病容易复发的时候。现在放松,万一再有反复,就来不及了。”
两人都看向张角。
张角想了想:“韩医说得对。防疫如救火,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而无备。但宁妹的顾虑也有道理——现在春耕正忙,人力确实紧张。”
他折中了一下:“这样,防疫措施不减,但调整人手——老人和半大孩子负责洒石灰、测体温这些轻活,青壮全力投入春耕。另外,从明天起,防疫巡查改为每日一次,时间定在傍晚收工后。”
两人对这个方案都满意。张宁忽然说:“兄长,我在医棚帮忙这些天,发现个问题——很多社员,尤其是新来的,对‘卫生’根本没有概念。饭前不洗手,喝生水,随地便溺……韩医天天讲,但效果不大。”
“那你的想法是?”
“得从孩子教起。”张宁说,“在学堂加一门‘卫生课’,教孩子为什么要洗手,为什么要喝开水。孩子学会了,回家会管着大人。一代人不行,就教两代人。”
张角眼睛一亮。这不正是现代公共卫生教育的理念吗?
“好主意。”他说,“宁妹,这件事交给你。你和韩医一起编教材,从下个月开始,所有学童必须上卫生课。”
张宁欣然领命。这是她来到新地后,第一次被委以重任。
当晚,张角在议事棚处理文书时,张宁端了碗粟米粥进来。
“兄长,歇会儿吧。”
张角接过粥,发现粥比平时的稠些,里面还加了野菜和豆子。
“这是……”
“我让灶房特意做的。”张宁在他对面坐下,“你每日操心这么多事,吃得太差撑不住。”
张角心头一暖。原主对这个妹妹的感情,穿越后一直像隔着一层纱。但此刻,看着张宁关切的眼神,那种血脉亲情真实地涌了上来。
“宁妹,你对太平社……怎么看?”
张宁沉默片刻:“刚来时,我觉得兄长太理想,太天真。外面是吃人的世道,你却在山里建乌托邦。但这半个月看下来……”她顿了顿,“我明白了。你不是在逃避,是在种田——不是种庄稼,是种人心。”
“种人心?”
“嗯。”张宁点头,“你在这些人心里,种下了‘公平’‘互助’‘勤劳’‘好学’的种子。现在这些种子刚发芽,还很脆弱。但等它们长大了,扎根了,就谁也拔不掉了。”
她看着张角:“兄长,你做的是一件很难、很慢,但很了不起的事。我想帮你。”
张角眼眶有些发热。他穿越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人真正理解他在做什么。
“谢谢你,宁妹。”
“不过,”张宁话锋一转,“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太依赖那几个核心人物了。张宝、张梁是你兄弟,自然忠心。褚飞燕、张燕是武将,靠战功立足。但其他人呢?马元义是个道士,心思难测。韩婉虽是医者,但毕竟是女子,在这世道难掌大权。你得培养更多自己人,建立更稳固的体系。”
这话说到了张角的痛处。太平社扩张太快,人才梯队确实没跟上。
“你有什么建议?”
“办‘干部培训班’。”张宁说,“从社员中挑选忠诚可靠、有潜力的年轻人,集中培训三个月——学识字,学算数,学社规,学组织方法。结业后,分派到各部门当助手,优秀者逐步提拔。这样,三五年后,你就有了一支可靠的干部队伍。”
张角越听越惊讶。这套干部培养体系,完全就是现代组织的做法。
“宁妹,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张宁苦笑:“在钜鹿老家,族里那些长辈就是这么培养自家子弟的。只不过,他们培养的是家族势力,兄长要培养的是……改变天下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角听出了背后的辛酸——一个父母早亡、被族人欺凌的孤女,能活下来已是不易,还能观察学习这些,该有多强的求生欲和学习能力。
“好。”张角当即决定,“干部培训班,你来负责。第一期,选三十人。教材我帮你编,教员我来找。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保证完成任务。”张宁眼中闪过光。
五月初,春苗破土。
嫩绿的粟苗整齐地排列在田垄上,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张角每天清晨都会到田里走一圈,看看苗情,测测土墒。
这天他正蹲在田埂边查看一株病苗,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宁,她手里拿着个木制的小玩意。
“兄长,你看这个。”
张角接过,是个简陋的“湿度计”——一根木杆上刻着刻度,杆头绑着一束马尾毛。
“马尾毛遇湿伸长,遇干收缩。”张宁解释,“插在田里,看毛伸到哪个刻度,就知道土壤湿度。这样浇水就有依据了,不会旱了也不知道,涝了还猛浇。”
张角大感兴趣:“你做的?”
“和工坊的鲁师傅一起琢磨的。”张宁说,“还在试验,但应该有用。”
张角看着这个妹妹,心中感慨。她来新地不过一个月,不仅快速适应,还能主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这种能力,在这个时代,在女子身上,尤为难得。
“宁妹,”他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太平社如果真能发展起来,你……想做什么?”
张宁想了想:“我想办学。不是只教孩子识字算数那种,是真正的学堂——教医术,教农技,教工匠,教治国理政。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学了本事,改变自己的命,也改变这个世道。”
她顿了顿:“兄长,你知道吗?我在钜鹿时,去过一次县学。那里只收士族子弟,教的都是经学礼法。一个老儒生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下面的学生纷纷点头。我当时就想——凭什么?凭什么百姓就只能被驱使,不能知道为什么?凭什么读书的权利,只属于少数人?”
她眼中燃着火:“我要办的学堂,要让所有人都能来学,学了都能用。我要让‘知识’不再是被垄断的权柄,而是人人都能拿起的工具。”
张角深深地看着她。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这个妹妹灵魂深处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怨愤,而是一种更为强大的、想要打破一切不公的意志。
“你会办成的。”他说,“我帮你。”
正说着,褚飞燕骑马疾驰而来,面色凝重。
“先生,黑山急报——杨奉被张白骑和于毒联手围攻,已经败了。杨奉本人……战死。”
张角心头一震。黑山北麓的平衡,被打破了。
“现在情况如何?”
“张白骑占了杨奉的地盘,收编了他的残部,现在手下有近两千人。于毒得了部分粮草和兵器,退守北麓东侧。”褚飞燕说,“另外……张白骑派人传话,说要和先生‘重新谈谈条件’。”
张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通知所有人,今晚开紧急社议会。”
他望向北方的黑山。幼禾初长,风雨已来。
但禾苗要长大,总要经历风雨。
他要做的,是让这些禾苗,在风雨中扎得更深,站得更稳。
直到有一天,长成一片再也吹不倒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