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疾风 (第2/2页)
张角心中警惕。王允这是先礼后兵,还是真心求助?
“郡守厚爱,在下惶恐。”他斟酌着说,“只是新地疫情初控,在下实在脱不开身。防疫之法,已编成《要诀》,郡守可参详。另外,这些药材——”
他看了看那车药材,都是些普通货色,但聊胜于无。
“郡守的心意,在下领了。但药材珍贵,郡府更需要。请刘吏带回,用在更急处。”
刘吏有些意外:“先生高义。但郡守有令,药材必须送到。”
“那在下就代新地百姓,谢过郡守。”张角不再推辞,“刘吏远来辛苦,若不嫌弃,可在新地看看我们的做法。”
他亲自带刘吏参观。这次没有隐藏——隔离区、焚化坑、消毒流程、卫生员巡查,全部开放。刘吏看得很仔细,不时询问细节。
“这些……都是先生想出来的?”刘吏问。
“是众人摸索出来的。”张角说,“韩医出力最多,还有那些不怕死的医者学徒。说到底,无非是‘早发现、早隔离、严消毒’九个字。但做起来,需要所有人配合。”
刘吏点头:“先生这里,人心齐。”
参观完,刘吏在议事棚里坐了很久。最后,他起身,对张角深深一揖:“先生大才,下官佩服。今日所见,定当如实禀报郡守。只是……”
他顿了顿:“郡守近日压力极大。朝廷催问疫情,各县报上的死亡数字触目惊心。有些人……把矛头指向先生这里。”
“指向我?”
“说先生聚众数千,又擅防疫,恐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刘吏压低声音,“尤其是县丞曹嵩,多次在郡守面前进言,要‘防患于未然’。”
张角明白了。曹嵩这是在借机打压他,也许是为了报复苏校尉那次失败的围剿,也许是为了别的。
“多谢刘吏提醒。”张角说,“在下只想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别无他图。郡守若信,我愿全力协助防疫;若不信……我也只能自保。”
刘吏叹息:“这世道,想做个好人,难啊。”
送走刘吏,张角立即召集核心人员。
“王允在试探,曹嵩在使坏。”他开门见山,“我们的处境很微妙——防疫做得好,显得我们太有能力,引人忌惮;做得不好,瘟疫扩散,我们自己先死。”
“那怎么办?”张宝问。
“两条路。”张角说,“第一,继续做好防疫,但要把‘功劳’让出去——让李裕和其他乡谊使出面,说是他们组织乡民做的。我们退到幕后。”
“第二呢?”
“第二,加快黑山通道的建设。”张角看向张燕和褚飞燕,“一旦局势有变,我们要有能力迅速撤离。太行山的后备基地,必须在一个月内选定,开始建设。”
张燕点头:“我已经看好了三个地方,都在深山之中,有水源,可屯田,易守难攻。但……要建起来,至少需要半年。”
“那就先建最基础的。”张角说,“能住人,能存粮,能防御。其他的,慢慢来。”
二月初,疫情终于开始缓解。
新地的隔离区里最后一个病人康复了。连续七天没有新增病例,韩婉宣布解除封锁,但防疫措施不能松——每日巡查、消毒、测量体温,还要持续一个月。
李家庄那边也控制住了。虽然死了两百多人,但比起周边那些死了一半人口的村庄,已经好了太多。李裕因此名声大振,乡绅们推举他作为代表,去郡府向王允“汇报防疫经验”。
这是张角的主意。让李裕走到台前,既转移了视线,也给了王允一个台阶——瘟疫控制得好,是郡守领导有方、乡绅配合得力。至于张角这个流民首领,只是“略尽绵力”。
二月初十,李裕从郡府回来,带回了王允的嘉奖令——表彰他“组织乡民防疫有功”,赏钱五十万,布百匹。同时,王允也给了张角一个名义上的官职:“防疫协理”,无品无级,但有协助郡府防疫之责。
“这是个虚衔。”李裕对张角说,“但有了这个名头,曹嵩再想动你,就得先过郡守这一关。”
张角接过那张盖着郡守大印的文书,心中冷笑。王允这一手玩得漂亮——既安抚了他,又把他纳入官府体系,便于监控。
“替我谢谢郡守。”他说,“另外,告诉郡守,新地愿作为‘防疫示范’,欢迎各乡派人来学习。但有一条——来的人必须健康,而且要遵守我们的规矩。”
李裕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既显先生高义,又能扩大影响。”
“不是扩大影响,是救人。”张角纠正,“瘟疫还没过去,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果然,消息传开后,周边各乡都派人来新地“学习”。张角让韩婉和张宝负责接待,把防疫规程毫无保留地传授。来的人看到新地井然有序的景象,都大为震撼。
“你们这里……真的都是流民?”一个来自邻县的老农问。
“以前是。”张宝说,“现在,都是太平社的社员。”
“太平社……”
“就是大家互相帮着,一起活下去的团体。”张宝解释,“不交租,不纳税,按劳分配,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老农听得眼睛发直:“这……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
“神仙也要吃饭。”张宝笑道,“但我们这里,至少每个人都能吃饱。”
学习的人回去后,很多都开始模仿太平社的模式——不一定完全照搬,但至少学会了组织、协作、互助。太平社的理念,像种子一样,借着防疫的机会,悄悄播撒出去。
二月十五,张燕带着第一批物资和人员,前往太行山深处的第一个后备基地。
那里离新地有五天路程,位于两座险峰之间的谷地,只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能通进去。谷地里有溪流,有平地,还有天然的石洞可以储粮。
“第一批去一百人。”张角送行时交代,“先建住所和防御工事。三个月后,我要看到那里能容纳五百人长期居住,存粮够吃半年。”
“明白。”张燕说,“但先生,新地这里……你真觉得王允会动手?”
“不是王允,是时势。”张角望向南方,“瘟疫之后,必有大饥。饥荒之后,必有民乱。到时候,朝廷不会管你是太平社还是土匪,只会一刀切——所有聚众者,皆为乱党。”
他顿了顿:“我们要在那之前,准备好退路。黑山通道、太行基地,还有……人心。”
张燕郑重抱拳:“张燕定不负所托。”
队伍消失在晨雾中。张角站在山口,久久不动。
风吹过,带来早春的寒意,也带来远方隐约的哭声——那是还在瘟疫中挣扎的村庄。
疾风知劲草。
这场瘟疫,像一场狂风,吹垮了许多东西,但也吹显了一些东西——比如太平社的组织能力,比如张角的领导力,比如……人心向背。
现在风还没停,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他要做的,是在风暴彻底来临前,让这棵小草,长成能抗风的大树。
哪怕只是一小片树荫,也能庇护一些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