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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第十五章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第2/2页)
  
  你唱戏好,别人捧你叫角儿,背后骂你戏子。
  
  但你要是既能唱戏,又能杀人,那别人就得尊你一声“爷”,叫你一声“宗师”!
  
  ……
  
  时间回到昨夜。
  
  从同和居出来,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大雪片子,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把这北平城盖得严严实实,也掩盖了这一夜的喧嚣。
  
  陆诚走在前面,双手插在棉袍袖筒里,步子迈得不大。
  
  瞎眼阿炳背着那把旧胡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往常,阿炳走路总是缩着脖子,弓着腰,像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
  
  可今晚,这老瞎子的腰杆,却挺得比平日里都要直。
  
  “阿炳。”
  
  走到一条无人的胡同口,陆诚突然停下了脚步。
  
  “陆爷,您吩咐。”
  
  阿炳赶紧停下,侧着耳朵。
  
  “刚才在楼上,你那曲《夜深沉》,拉得不错。”
  
  “不过……”
  
  陆诚话锋一转。
  
  “我听你的琴声里,有杀气。”
  
  阿炳身子一僵,抱着胡琴的手猛地紧了一下。
  
  “而且,这杀气里头,还藏着一股子……怎么说呢?”
  
  陆诚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气血让阿炳呼吸一滞。
  
  “是一股子只有见过血、杀过人,而且是杀过不少人之后,想忘又忘不掉的血腥气。”
  
  “阿炳,你这双手,以前不光是拉琴的吧?”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阿炳沉默了许久。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最后,化作了一声苦涩的笑。
  
  “陆爷好耳力。”
  
  阿炳把那把旧胡琴从背上解下来,摸着琴杆。
  
  “二十年前,我这双手,确实握过刀。”
  
  “那时候我不叫阿炳,我也不是瞎子。我是团里‘乾’字营的教头。”
  
  “之前那场乱子,洋人的枪炮太厉害了……”
  
  阿炳的声音很低,被风吹散在雪地里。
  
  “兄弟们都死了,死得惨啊。我这双眼睛,也是那时候被毒烟熏瞎的。”
  
  “后来,心死了,刀也就扔了。”
  
  “这二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狗,缩在戏班子里,就想混口饭吃,等到哪天老天爷收了我这条烂命。”
  
  阿炳说着,那挺直的腰杆又似乎要弯下去,那股子颓废的暮气又重新笼罩上来。
  
  “但是。”
  
  阿炳猛地抬起头,虽然看不见,但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陆诚。
  
  “今儿个晚上,陆爷您那一声‘雷音’,那一指头崩碎茶杯的动静……”
  
  “把我这早就死了的魂儿,给震醒了。”
  
  “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我都忘了,这世上还有这种活法,还能这么直着腰杆子做人。”
  
  陆诚静静地听着。
  
  这老瞎子,是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个有底子的人。
  
  只是被这世道给压垮了,被心里的恐惧给阉割了。
  
  “阿炳。”
  
  陆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炳那落满雪花的肩膀。
  
  “过去的事,无可挽回。”
  
  “那场仗输了,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世道烂了,是朝廷烂了。”
  
  “但未来,还在咱们自个儿手里。”
  
  “你的琴声里只有怨,没有狠。只有躲,没有争。”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既然魂醒了,就别再让它睡过去。”
  
  “站直了!”
  
  陆诚猛地喝了一声。
  
  “把你的琴当刀使。心若是直的,拉出来的曲子才能穿透人心。心若是弯的,那也就是个要饭的调子。”
  
  “以后在庆云班,你不是瞎子阿炳。”
  
  “你是我的琴师。”
  
  轰!
  
  阿炳只觉得脑海中一阵轰鸣。
  
  两行浊泪,顺着他那干瘪的眼角流了下来,瞬间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二十年了。
  
  自从眼睛瞎了以后,所有人都叫他“瞎子”,都当他是累赘,是废物。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
  
  跟他说:你是我的琴师。
  
  只有你配!
  
  这就叫……知遇之恩!
  
  “陆爷……”
  
  阿炳把胡琴往雪地上一插,也不顾地上冰凉,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把老骨头,以后就卖给您了。”
  
  陆诚笑了。
  
  他一把将阿炳拉起来。
  
  “走,回家。”
  
  “今儿个高兴,回去让关大爷给咱烫壶酒。”
  
  风雪中。
  
  一老一少的身影渐渐远去。
  
  只是这一次。
  
  那个背着胡琴的老瞎子,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在风雪中不倒的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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