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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冰裂之声

  第三:章冰裂之声 (第1/2页)
  
  第一折:烛影斧声
  
  雪下疯了。
  
  黑石城堡的议事厅里,十二盏铜灯燃到半夜,灯油将尽,火苗在灯罩里挣扎着,忽明忽暗,把墙上那些先祖画像的脸照得阴晴不定。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幅的北境地舆图,牛皮纸的边缘已经卷曲,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每一个记号,都是一处战场,一堆白骨。
  
  独孤白站在桌首,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叫“南麓大营”的位置。
  
  他的指尖是冰的,心也是冰的。
  
  “五千对两千。”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草原人这次,是要撕开我们的喉咙。”
  
  厅内站着的十几个人,都是铁山领的脊梁——三位内务官,五位留守将领,铁寒,还有独孤青。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和窗外的雪一样白,白得发青。
  
  军需主事赵胥是个方脸浓眉的汉子,他盯着地图,忽然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灯盏乱晃:“狼崽子们怎么知道南麓大营的布防?西门背靠悬崖,他们怎么可能从那里攻进去?”
  
  这话问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内鬼。
  
  这两个字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每个人心里,此刻终于昂起了头。
  
  独孤青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漆黑的夜。雪花扑在窗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除非有人提前,在悬崖上给他们开了一条路。”
  
  死寂。
  
  真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财政主事周明堂——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中年人——此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勉强挤出一句:“三公子的意思是,我们中间……有人通敌?”
  
  “不是通敌。”独孤白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是卖国。”
  
  这两个字更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爷!”骑兵统领马骏是个直性子,他涨红了脸,“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在座的各位——”
  
  “马统领。”独孤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你的人头担保不了任何事。我父亲的人头都没能担保他自己的命。”
  
  马骏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独孤白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在鹰嘴隘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南麓不能丢。”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丢了南麓,草原骑兵三天就能冲到铁山城下——那是我们七成的粮仓和全部的工匠坊。丢了那里,铁山领就废了一半。”
  
  “可我们无兵可派啊!”马骏急了,“大公子只带了六百人去驰援,加上大营残存的守军,最多三千人,面对五千草原骑兵——”
  
  “我们有兵。”独孤白的笔尖移向鹰嘴隘西侧,“从这里,翻过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鹰嘴隘是什么地方?那是铁脊山脉最险的一段,两侧崖壁如刀劈斧削,冬天积雪深达数丈,连雪豹都过不去。翻过去?怎么翻?用翅膀飞吗?
  
  “侯爷,”陈焕之这位老成持重的内务官终于忍不住了,“鹰嘴隘冬天根本无法通行,这是常识。”
  
  “常识就是用来打破的。”独孤白放下笔,抬头看向独孤青,“三哥,城堡里还有多少攀岩用的钩索和冰爪?”
  
  独孤青略一思索:“钩索约两百副,冰爪一百五十套左右。”
  
  “够了。”独孤白看向马骏,“马统领,从你的步兵里挑一百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全部换上轻甲,只带三日干粮和钩索冰爪。两个时辰后出发,走鹰嘴隘。”
  
  “一百五十人?”马骏眼睛瞪得像铜铃,“侯爷,就算他们能翻过去,一百五十人面对五千骑兵,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独孤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独孤青:“三哥,这一路,你来带。”
  
  话音落下,厅内的空气又凝滞了。
  
  让有一半草原血统的三公子,带兵去袭击草原人?这太微妙,也太冒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独孤青身上,有审视,有猜疑,有担忧。
  
  独孤青转过身来。窗外的雪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让他那张俊美的脸看起来有些诡异。他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怕我临阵倒戈?”他问。
  
  “如果你要倒戈,留在城堡里倒戈更致命。”独孤白坦然道,“而且这一路需要攀岩翻山,你的身手是我们之中最好的。”
  
  这是实话。独孤青从小在草原长大,攀岩涉水如履平地,后来又随父亲练过武,身手确实了得。
  
  独孤青看着弟弟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雪又积厚了一寸,久到灯盏里的火苗又暗了一分。然后他点头。
  
  “好,我去。”
  
  “第二路。”独孤白的笔尖移向南麓大营东面三十里,“望乡台。那里地势高,能俯瞰整个大营。”
  
  他看向赵胥:“赵主事,从军械库里调二十架重弩,全部拆解,用雪橇拖运。再派一百步兵护卫,务必在明日午时前运到望乡台,组装完毕。”
  
  赵胥眼睛一亮:“重弩射程五百步,从望乡台刚好能覆盖大营东门区域!侯爷是要封锁他们的退路?”
  
  “不。”独孤白说,“是逼他们从西门退。”
  
  “西门背靠悬崖啊!”陈焕之不解。
  
  “所以才要逼他们从那里退。”独孤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悬崖下面,是冰封的‘黑水河’。这个季节,冰层厚三尺,足以跑马——但如果我们提前在冰面上做些手脚呢?”
  
  倒吸冷气的声音在厅内响起。
  
  这是要全歼。
  
  不仅要解围,还要把这五千草原骑兵,全部埋葬在南麓。
  
  “第三路。”独孤白的笔最后落回黑石城,“城堡里剩下的六百步兵,由马统领率领,明天天亮后,大张旗鼓地从官道南下,做出主力驰援的姿态。”
  
  “佯攻?”马骏问。
  
  “不,是真去。”独孤白说,“但要走得慢,走得声势浩大,让草原人的探子看见。他们的主力被牵制在南麓,如果看到我们又有援军南下,一定会分兵拦截——这就给了三哥和赵主事那边更多时间和空间。”
  
  三路并出,虚实结合。
  
  这个计划大胆、精密,甚至有些冷酷——它把南麓大营里还在苦战的两千多守军当成了诱饵,把整个战局押在了一百五十人的奇袭和二十架重弩上。
  
  但没有人提出反对。
  
  因为在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这是唯一可能翻盘的机会。
  
  “都听明白了?”独孤白环视众人。
  
  “明白!”
  
  “那就各自准备。两个时辰后,第一路出发。”独孤白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绝密,任何人泄露,军法处置。”
  
  众人凛然,抱拳退下。
  
  厅内很快只剩下独孤白和铁寒。
  
  灯盏里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侯爷。”铁寒低声说,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三公子那边,要不要派人……”
  
  “不用。”独孤白摇头,“我信他。”
  
  “可他的身世——”
  
  “铁叔。”独孤白打断他,眼神深邃,“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小心身边人’。你觉得,他会是指三哥吗?”
  
  铁寒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老树皮:“老侯爷的心思,我从来猜不透。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如果他想防着三公子,绝不会让他活到今天。”
  
  这话很重,也很真实。
  
  独孤白点点头:“所以,我相信父亲的选择,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舞。外面的雪还在下,下得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白得刺眼,白得绝望。
  
  “铁叔,你去准备吧。我也要去见一个人。”
  
  “谁?”
  
  独孤白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染血的战报——大哥独孤玄的亲笔,字迹潦草如刀砍斧劈,每一个笔画都透着绝望的挣扎。
  
  大哥,坚持住。
  
  他在心里默念。
  
  再坚持一天。
  
  第二折:暗室藏锋
  
  城堡西翼,档案馆三楼。
  
  这里安静得像坟墓。走廊两侧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时间的味道,历史的重量。
  
  独孤白推开走廊尽头那扇不起眼的橡木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同样摆满书架,中央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张南麓大营的详细布防图——比议事厅那张精细十倍,连每个箭垛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桌旁坐着一个人。
  
  周明堂。
  
  这位财政主事此刻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素色棉袍,正俯身在地图上做着标记。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侯爷来了。”他起身,微微躬身。
  
  独孤白关上门,走到桌前,将手中的风灯放在地图旁。灯光照亮了两人的脸,也照亮了地图上那些新添的红色标记——每一条,都精准得可怕。
  
  “你料到我会来?”独孤白问。
  
  “猜到几分。”周明堂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圆滑,只有苦涩,“侯爷拿到了那份名单,对吗?”
  
  直接挑明。
  
  独孤白也不绕弯子:“九年。你为天机阁效力了九年。”
  
  “不是效力。”周明堂纠正,“是交易。”
  
  “有什么区别?”
  
  “效力是忠于某个主子,交易是各取所需。”周明堂坐回椅子,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要透过厚厚的石壁,看到外面的天空,“九年前,我儿子得了怪病,浑身发冷,盛夏也要裹棉被。帝都所有的名医都束手无策,说那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然后天机阁的人找上门,说他们能治。条件是我来北境,当他们的眼睛。”他顿了顿,“我答应了。因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很老套的故事,但往往最真实的故事,都是最老套的。
  
  “后来呢?”
  
  “治好了。”周明堂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他们没有放我走。他们手里有我这些年传递消息的证据,一旦公开,我会死,我儿子也会死。所以我只能继续当他们的眼睛,当他们的狗。”
  
  独孤白沉默了片刻:“父亲知道?”
  
  “老侯爷三年前就发现了。”周明堂说,“但他没有动我,反而给了我一个机会——反向传递假消息,钓出天机阁背后的人。”
  
  “钓到了吗?”
  
  “钓到了一些。”周明堂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独孤白面前。册子的封皮是普通的蓝布,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经常被翻阅。
  
  独孤白翻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交易内容。有些名字他很熟悉——帝都的某些官员,南方的某些商贾,甚至……铁山领内部的某些封臣。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孙拓。狼牙城的城主,父亲的老部下之一。后面标注着:三年前收受帝都某官员黄金五千两,承诺在必要时“行个方便”。
  
  行什么方便?开城门吗?
  
  独孤白合上册子,声音冰冷:“南麓大营的布防图,是你泄露的?”
  
  周明堂的手抖了一下。
  
  “是。”他承认,声音低得像蚊子,“三个月前,天机阁要一份南麓的详细布防。我给了,但做了三处关键的改动——西门外的悬崖小路,我标注为‘不可通行’;东门内的防御塔,我少画了两座;还有粮仓的位置,我挪到了假位置。”
  
  独孤白迅速对照桌上的地图。
  
  果然,周明堂标注的西门小路画了红叉,防御塔数量不对,粮仓的位置也偏了近百步。
  
  “草原人如果真的按你这份图打,会吃大亏。”
  
  “他们应该吃了。”周明堂说,“西门能这么快被攻破,说明他们走了悬崖小路——那是我标注为‘不可通行’的地方。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手里不止我这一份图;第二,给他们图的人,识破了我的改动。”
  
  内鬼不止一个,而且层级更高。
  
  “你觉得是谁?”独孤白问。
  
  周明堂沉默了很久,久到风灯里的火苗都暗了一分。最终,他摇头:“我不知道。能接触到真实布防图的人,整个铁山领不超过十个。老侯爷,三位公子,铁总管,我,还有三位边军统领。范围很小,但……”
  
  “但每个人都有可能。”独孤白接上他的话。
  
  房间陷入沉寂。
  
  只有风灯的火苗在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鬼魅在舞蹈。
  
  “侯爷打算怎么处置我?”周明堂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
  
  独孤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财政主事,这个在铁山领掌管了十几年钱袋子、从没出过差错的人。他的鬓角已经斑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那是常年熬夜算账留下的痕迹。他看起来那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当了九年的内鬼,传递了九年的消息,可能间接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南麓大营那两千守军。
  
  该杀。
  
  按律,该千刀万剐。
  
  独孤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如果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呢?”
  
  周明堂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继续和天机阁联系。”独孤白说,“但内容,由我定。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帝都那边,到底是谁在推动削藩,谁在背后支持草原人。第二,找出铁山领内部,那个比你层级更高的内鬼。”
  
  “代价呢?”
  
  “事成之后,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和你儿子去南方,隐姓埋名。”独孤白说,“如果失败,或者你再次背叛——”
  
  “我明白。”周明堂打断他,“我会死,我儿子也会。”
  
  很残酷,但很公平。
  
  周明堂站起身,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触到桌面:“谢侯爷给我这个机会。”
  
  “不必谢我。”独孤白转身走向门口,“要谢,就谢父亲。他留着你,一定有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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