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蜡与铁 (第2/2页)
嗤白烟冒起,是泥壳里残留的水汽。铁水灌满,停住。
等冷却,得两天。
这两天里,马钧没闲着。他按刘朔说的,设计那个横梁式动力机构。其实就是个大跷跷板:一根两丈长的硬木梁,中间架在个坚固的支架上,能上下摆动。一头垂下来,准备连活塞杆;另一头也垂下来,准备连抽水杆。简单,笨重,但绝对结实。
左慈在搞密封材料。他试了牛油、羊油、猪油,最后发现猪油黏度合适,冷却后凝固,加热后变稀。又掺了点松香,增加粘性。把麻绳浸透这种油膏,捞出来晾干,缠在木活塞上试试,确实比干麻绳柔韧。
蒲元打了几个木活塞,车得溜圆,外面包上薄铅皮。铅皮是用木槌慢慢敲上去的,紧贴木胎。又按左慈说的,在活塞侧面车出两道浅槽,准备缠油浸麻绳。
两天后,泥壳敲开。
里面的铸铁气缸露出来。黑乎乎的,表面粗糙,有砂眼,但确实是空心的。量尺寸,内径一尺二寸,壁厚一寸半,长三尺。比预想的短了些,但能用。
上铣床。
这回铣床已经调得很稳了。气缸毛坯固定在卡具上,铣刀杆缓缓推进。嗤嗤的铁屑飞溅,内壁的粗糙铸面被一层层啃掉。铣一遍,量一次,再铣。足足铣了六遍,内壁终于光滑了,圆度也够。
接下来是组装。
工棚中央立起个砖石底座,汽锅架上去。这汽锅是之前就做好的,熟铁锻打,像个横放的大桶,有锅筒、烟管、炉门。旁边是铸铁气缸,竖直固定。汽锅和气缸之间,用铜管连接铜皮卷成筒,接口处用铅锡焊料焊死。焊了好几遍,拿水试,不漏。
活塞装进气缸。硬木包铅,侧面缠了两圈油浸麻绳,塞进去有点紧,用木槌轻轻敲到位。活塞杆从气缸顶盖穿出,顶盖上有水封槽,灌上水,活塞杆从中穿过。
横梁架起来。一头用铁链连活塞杆,另一头空着,准备连负载。
所有接口检查一遍,该拧紧的拧紧,该抹油膏的抹油膏。
“点火吧。”刘朔说。
炉门里塞进柴,浇上油,点着。火燃起来,烟从烟囱冒出。汽锅里的水开始热。
工棚里挤满了人。马钧、蒲元、左慈、杨伟、郑浑,还有格物院几乎所有工匠,都屏着呼吸看。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汽锅里水渐渐升温的咕嘟声。
半个时辰后,汽锅开始冒蒸汽。嗤嗤的,从各个接缝处漏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蒸汽顺着铜管冲进气缸。
气缸顶盖上的压力表指针开始动——那是杨伟设计的简易表,用铜管弯成U形,里面灌水银,一头通气缸,一头通大气。压力变化,水银柱高度就变。
指针颤巍巍升到五的位置(约0.05兆帕)。
“压力够了。”马钧低声道。
他走到横梁空着的那头,挂上一个装石块的筐子,大约一百斤重。
所有人瞪大眼睛。
活塞在气缸里,被蒸汽推动,缓缓向下移动。虽然慢,但确实在动。活塞杆拉动横梁一头,横梁缓缓倾斜,另一头抬起,挂着石块的筐子离地了。
一寸,两寸,三寸……
筐子离地半尺高。
然后,马钧打开气缸底部的排气阀。嗤——蒸汽排出,气缸内压力骤降。大气压力推着活塞缓缓回升,横梁反向倾斜,筐子慢慢落回地面。
一个循环。
虽然慢,虽然抬起的重量不大,虽然蒸汽泄露的嘶嘶声不断……
但它动了。
靠蒸汽的力量,把一百斤石头抬离了地面。
工棚里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成了!成了!”
“动了!真动了!”
工匠们跳起来,互相捶打,有人眼泪都出来了。半年了,失败了多少次,今天终于看到这铁疙瘩动起来了。
马钧蹲在机器旁,手摸着还温热的汽锅,肩膀在抖。蒲元仰头哈哈笑,笑得满脸眼泪。左慈捻着乱糟糟的胡子,嘴里念叨:“无量天尊真成了……”
刘朔站在那里,看着那台简陋、笨重、漏气、缓慢的机器,心里百感交集。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蒸汽机。没有呼啸的汽笛,没有飞转的轮子,没有磅礴的力量。
但它是一个起点。
从零到一的起点。
有了这个能动的铁疙瘩,接下来就能改进:更大的汽锅,更好的密封,更高效的结构一点一点,向着真正的蒸汽机靠近。
他走过去,拍拍马钧的肩:“干得好。”
马钧抬头,眼圈红着:“陛下它太慢了,力气也太小”
“不急。”刘朔看着机器,“今天它能抬一百斤,明天就能抬两百斤。今天一个循环要一刻钟,明天就能缩到半刻钟。一步步来。”
他转身,对所有人高声道:“今日之功,人人有赏!这台机器,就叫初号机。纪念咱们从无到有,踏出的第一步!”
欢呼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