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2章 袖扣,雨又下起来了 (第2/2页)
书店里面,雨声静了下去。还是陈叔的收音机先打破了沉闷。不知什么时候,陈叔已经把店门口收拾干净了,蒸糕摊的香气被他那把老茶壶的普洱味接替,收音机里的京韵大鼓换成了陈叔自己哼的小曲,断断续续,哼了两句就忘了下一句,自己哈哈一笑,自言自语地嘟囔:“老喽,老喽。”接着是关灯的声音,啪,啪,店门口暗下来,只留书架深处这一盏小灯,笼罩着旧书桌和桌边两个人。
蒸糕的油纸包空了,剩一点红糖的黏渍沾在纸面上。林微言把油纸叠好,放进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重新拿起软毛刷,回到那本受潮的明清笔记旁。她蘸上除霉液,继续刷下一片霉斑,一边刷一边背对着沈砚舟轻声说了句:“陈叔说你丢的那本《花间集》找到了。”
“找到了?”沈砚舟微微一愣,“他跟我说还没找到。”
“他骗你的。其实早就找到了,就在后排的架子上压着,他忘了地方。后来整理库房才发现,他就没告诉你——想让你多来几回。”
沈砚舟怔了片刻,唇角多了一丝很浅很浅的弧度:“这老狐狸。”
“他故意的。想让你多来几回巷子。”林微言转过头,拿刷子的手晃了晃,“你这人最受不住别人藏东西逗你,这几年跑来翻了多少回?上了多少当?”
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书架底下拖到沈砚舟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道影子,没说话,只是把带来的几本手抄本重新放好在书桌一角,又把公文包搁在脚边,然后从桌旁搬了张旧凳子坐下来。他没打算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帮她递补纸、递刷子。
雨彻底停了。窗外的青石板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映着屋檐底下刚点亮的灯笼光,碎碎的,像谁把一捧星子撒在了旧书脊上。
林微言的手没有停。
软毛刷蘸着除霉液,沿着霉斑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刷。明清笔记的纸页在她的指尖下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老人在睡梦中翻身,骨头咯吱作响,却睡得很安稳。她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是这个世界上除了这本书,什么都不存在了。
沈砚舟坐在旁边的旧凳子上,没有打扰她。
他从前也是这样坐在图书馆里看她翻书。那时候她看的不是需要修复的古籍,是普通的专业书,砖头那么厚,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在笔记本上抄几个字。他在旁边看自己的法条,可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她身上。她翻书的动作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急匆匆的、带着目的的翻,而是温柔的、带着珍惜的翻,指尖碰到的每一页都像是值得被好好对待的宝贝,翻页之前总要轻轻抚一下书口,像在说:我在这里,别怕。
这个习惯,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变。
“你在看什么?”林微言突然开口,头也没抬。
“看你刷霉斑。”
“很好看?”
“嗯。”沈砚舟顿了顿,“你以前翻书的样子也很好看。”
林微言的手顿了一下。软毛刷停在一片霉斑的边缘,悬在半空中,像一只犹豫要不要落下去的蝴蝶。她没有接话,继续刷。可她自己知道,那片霉斑她刚才已经刷过了,刷得很干净,纸页都被她刷得微微发潮了。她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把已经刷过的地方再刷一遍。
“那片已经干净了。”沈砚舟轻声说。
林微言的手停住了,停在半空里,像被人点破心事的鸟。她转过头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真的恼怒,倒有几分恼羞成怒之前的警告——像是屋檐下那只橘猫被挠到痒处时甩尾巴警告的样子。沈砚舟识趣地收回目光,低头去翻桌上的清代律法手抄本,唇角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林微言放下软毛刷,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上有常年握刷子磨出来的薄茧,不明显,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镊子,开始处理书脊上的残胶。那层胶水是前人修补时留下的,早就老化发黄,变得又脆又硬,稍一用力就会带着纸屑一块儿崩下来。
“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不是在现在的修复中心。”她一边剔胶,一边开口说话,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是在一家拍卖行的古籍部。干了没几个月,因为拒绝了一份修复方案签字的单子,被辞退了。”
“什么方案?”沈砚舟问。
“那些字画拿到修复室的时候基本全烂了,几件清代的扇面,几页明代的手稿。墨迹化成一团,纸张黏在一起,揭都揭不开。上头给的修复方案是用化工胶重新粘合,最快,最省钱,客户急着上拍,根本不愿意等。我说这不行,化工胶干了以后不可逆,一旦粘上去,几百年后的人想修都修不了,这些纸会被活活闷烂。”她用小镊子夹起一块碎成渣的残胶,轻轻放在瓷盘里,动作很轻,像从伤口里取弹片,“我跟他们拍了桌子。我说这东西若是个人的话,你们就是往他伤口上撒了把盐巴,再用胶带把伤口封住,一辈子都不让拆。他们说我不识时务,让我滚。”
她说着笑了一下,短促的,没什么温度,只是嘴角习惯性地扯了扯。“后来我就来了书脊巷,接的都是那种挣不到什么钱的单子,修的也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书。但是修得踏实。”
沈砚舟静静地听着。他想起自己刚进律所的那几年。导师让他经手的第一桩案子是替一个地产商打拆迁官司,证据齐全,胜率很大。他查了三天资料,发现地产商提供的几份关键协议存在伪造痕迹。他把发现写成报告交上去,导师看了十分钟,把报告扔进碎纸机里。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导师冷眼看他,“你是在当律师,不是在当好人。”那个案子最后换了另一个同事接手,赢了。他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些被拆迁户的白发苍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年他二十三岁,头一回知道正义这两个字在现实面前有多重。他没把这些告诉林微言。有些事不必说,她觉得他懂了就够了,而他也知道她也会懂。有些路,两个人都走过,不需要在地图上标出来,听到脚步声就能认出对方。
林微言剔完最后一块残胶,用小毛刷把碎屑扫进瓷盘里,然后拿起一卷新裁的衬纸,开始比对古籍的尺寸。她动作很利落,裁纸刀划过纸面,发出均匀的撕拉声,每一刀都笔直,没有犹豫。
“你刚才说,你签字的时候写我的名字。”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签了多少回?”
沈砚舟的目光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沉默几息,他合上手里那本律法手抄本。“很多回。合同、协议、贷款申请、委托书、风险告知函——每一份都写了。”顿了顿,“我爸做手术那天,手术同意书上的家属签字栏写的也是你。”
林微言手中的裁纸刀离开纸边。她垂下眼,手心轻轻压紧衬纸的边角。
“别的我都能不签,但手术同意书需要直系亲属。我妈走得早,我爸没有别的亲人,顾氏那边的合作还没正式生效,医院不肯通融。我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在签字栏写了你的名字。”沈砚舟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冰凉、却真实,“我当时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能算我的家属,那就是你。哪怕你已经不认我了。”
林微言低下头,继续比对衬纸的尺寸。可她的手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做。然后她用小狼毫蘸了一点修复用浆糊,在衬纸边缘轻轻刷了一层。那层浆糊薄得像蝉翼,刷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淡淡的麦香,从纸面上飘起来,和旧书的气味混在一起。她看着那层浆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一笑很短,不到一秒,像冬日河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纹。
“等我爸一出院,我就让律师改回来。”沈砚舟补充道。
林微言把衬纸翻过来,用小刮板轻轻压平。抬起眼睛:“不用。”
沈砚舟在她身旁,隔着一张旧书桌,听完这两个字,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小刮板,把她压实的地方又重新压实了一遍,顺着她刚才走过的轨迹,不打折扣地压第两遍。
书脊巷的夜晚慢慢沉了下来。窗外灯笼的光透过旧窗棂洒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书架之间的木地板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雨后的泥土气息和蒸糕铺留下的米香,轻轻撩动书店门口的遮雨棚,啪嗒啪嗒,像一首唱了很多年的老曲子。
沈砚舟把修好的书一本一本摞好,摞得整整齐齐,和他放在办公桌上的那些案卷不一样——那些案卷他只是按编号排列,从不理会边角有没有对齐。但是修好的旧书,书脊和书脊对齐,函套的搭扣全部扣好,还不放心地用指尖试了试触感。陈叔泡好的炒青放在桌边,茶汤从热变温,两个人谁都没顾上端起来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