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暗巷血影 (第2/2页)
她又检查尸体的双脚:“脚底无茧,皮肤细腻,不像常走路的。但小腿肌肉结实,像是……常骑马。”
赵机脑中迅速组合信息:写字的手,骑马的腿,杀人的技艺。这不像普通刺客,倒像某个权贵培养的死士,平时以文人或管事身份掩饰,必要时执行暗杀。
“还有这个。”耶律澜翻开尸体的左耳,在耳后发际线处,有一个极小的刺青——又是一个玄鸟图案,比箭杆上的更精细。
“玄鸟……”赵机喃喃道,“王继恩案中有,昨夜火场中有,现在刺客身上也有。这到底代表什么组织?”
高琼脸色难看:“皇城司查了半年,只知‘玄鸟’与宫中某些旧事有关,但具体线索都断了。王继恩死后,这条线就彻底断了。”
“未必。”耶律澜站起身,用布擦手,“我在辽国时,曾听师父……听墨翟提过,中原有个秘密结社,以玄鸟为记,成员多是前朝遗臣或对现状不满的士人。他们信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认为赵宋得国不正,该有‘真命天子’取而代之。”
前朝?那指的是后周,或是更早的……
赵机忽然想到一个人:齐王赵元佐。他是太宗长子,本应是太子,却因“狂疾”被废。虽然已“病故”,但若他没死呢?若“玄鸟”组织效忠的是他呢?
但这个念头太过惊悚,赵机没说出口。
“郡主可知这个结社的首领是谁?”
耶律澜摇头:“墨翟也是听人说起,不知详情。但他提过一句,说这个组织在宫中有人,地位不低。”
宫中有人。地位不低。
赵机与高琼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若真是如此,那寿王遇袭就不只是简单的刺杀,而是皇权斗争的前奏。
“此事到此为止。”赵机沉声道,“高将军,尸体秘密处理掉,不要留痕迹。对外统一口径:流寇作案,已伏诛。”
“那调查……”
“暗中进行。”赵机压低声音,“查近三个月所有出入甜水巷附近的可疑人员,特别是租用或购买废弃仓库的人。另外,查一查宗室中,谁与齐王……关系密切。”
高琼会意:“明白。”
夜幕降临。
驿馆正堂点亮灯火,简单摆了一桌酒菜。寿王坚持带伤出席,耶律澜坐在对面,赵机作陪。
“今日让郡主受惊了。”寿王举杯,“小王以茶代酒,敬郡主一杯。”
耶律澜举杯:“该是我敬殿下。殿下遇险仍从容不迫,令人敬佩。”
两人对饮。气氛看似平和,但众人都心知肚明,这顿宴席是摆给暗处眼睛看的。
“郡主三日后便要出海,”寿王问,“可有什么需要小王帮忙的?”
耶律澜想了想:“确有一事。我听说格物学堂教授天文地理、机械制造,不知可有海图绘制、航海术之类的学问?”
“有。”寿王眼睛一亮,“沈括教授精通地理,正在整理历代海图。郡主若需要,我可让他抄录一份。”
“那就多谢殿下了。”耶律澜顿了顿,“其实,墨翟在蓬莱岛也建了学堂,教授航海、造船、火炮之术。但他只教技术,不教为何要学这些技术。学子们只知道要‘开拓新天地’,却不知这‘新天地’该是什么样子。”
赵机心中一动:“郡主的意思是……”
“技术如刀,可切菜亦可杀人。”耶律澜缓缓道,“墨翟只给了他们刀,却没教他们刀该用来做什么。所以那些学子,有的成了狂热信徒,有的迷茫困惑。若大宋的学堂,能既教技术,也教为何而学,那才是真正的教化。”
这话深深打动了赵机。这正是他建格物学堂的初衷——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培养有理想、有操守的人才。
“郡主之言,深得我心。”寿王郑重道,“小王会禀明父皇,在学堂增设‘格物致知’‘经世济民’之课,让学子明白所学为何。”
宴席持续到亥时。其间,赵机注意到驿馆外有几个可疑身影徘徊,但都被禁军驱离。显然,幕后之人正在观望。
宴罢,赵机送耶律澜回房。
“今日多谢赵府尹。”在房门前,耶律澜轻声道,“若非你坚持让我与殿下见面,此刻我恐怕已在牢中了。”
“郡主多虑了。陛下圣明,不会轻易中计。”
耶律澜苦笑:“圣明之人,也多疑。尤其涉及皇嗣安危……”她看向赵机,“赵府尹,若我三日后去了蓬莱岛,再也回不来,你可会记得我?”
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
赵机沉默片刻,道:“会。我会记得,有一个辽国郡主,为了两国百姓,孤身赴险。”
“那就够了。”耶律澜微笑,“夜深了,赵府尹也早些休息。”
她转身进屋,关上房门。
赵机站在门外,许久未动。他知道,耶律澜这一去,生死难料。而自己,只能目送她走向未知的命运。
回到开封府衙,已是子时。
书房内灯火通明,赵安仁还在等候。
“大人,查到了。”他递上一份名单,“近三个月,甜水巷附近有三处房产易主。买主都是化名,但经手的中人供出,真正的买家是……陈国公赵承煦。”
赵承煦,太祖之孙,齐王赵元佐的堂侄。虽只是闲散宗室,但府中养了不少门客。
“还有,”赵安仁继续道,“皇城司在其中一个仓库的地下,发现了密室。里面有弩机三架,箭矢百余支,还有……一套亲王服饰。”
赵机猛地抬头:“什么样式?”
“与寿王殿下今日所穿,一模一样。”
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不是简单的刺杀,这是要制造“寿王已死”的假象!若刺客得手,换上亲王服饰的尸体被运走,而真的寿王尸体被毁掉或藏匿,那就会造成寿王“失踪”的迷局。
届时,谁受益最大?
“陈国公现在何处?”
“在府中。皇城司已暗中监视。”
赵机沉思。直接抓人?证据不足。况且赵承煦是宗室,没有铁证,动他反而会打草惊蛇。
“继续监视,不要惊动。”赵机道,“另外,查查陈国公最近与哪些官员往来密切,特别是……与陈恕副枢密有关的。”
赵安仁一愣:“大人怀疑陈副枢密?”
“不是怀疑,是谨慎。”赵机揉了揉太阳穴,“朝中想扳倒我的人不少,陈恕是其一。若寿王出事,我这个力主新政的开封府尹,必受牵连。”
这才是完整的阴谋链:杀寿王,嫁祸耶律澜,牵连赵机。一举铲除新政派的核心人物。
好狠毒的棋。
“大人,那我们现在……”
“等。”赵机眼中寒光一闪,“等对方下一步动作。同时,加强寿王和郡主的护卫,绝不能再出纰漏。”
赵安仁退下后,赵机独自站在窗前。
夜空无月,只有几颗孤星闪烁。
三日后,耶律澜将出海。而汴京城内,暗流涌动。
他忽然想起墨璇临终前的话:“变革之路,从来都是鲜血铺就。但若这血能少流一些……总是好的。”
是的,要少流血。无论是战场上,还是朝堂中。
赵机握紧了拳头。
这场博弈,他必须赢。
为了寿王,为了耶律澜,为了这座城,也为了那个值得奋斗的未来。
夜色更深了。
而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