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秩序铁冕的分歧 (第2/2页)
霍普金斯博士苦笑了一下,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叹了口气:“我认为那是灾难的开端,中尉。但在这里,我的‘认为’毫无分量。”
科尔特沉默了一下,那双经历过生死、看透不少虚伪的眼睛直视着博士:“您之前说,陈维可能是一把‘钥匙’。您真的相信这一点吗?即使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
霍普金斯博士没有立刻回答。他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目光投向走廊墙壁上那一幅描绘着秩序铁冕先贤捍卫城市的厚重油画,眼神有些飘忽。
“我相信数据,中尉。”他缓缓说道,“也相信直觉。那个年轻人身上的‘归零’现象,是我从未见过的。它危险,不稳定,但它的本质……我在有限的几次能量读数中,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毁灭,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重置’、‘平复’。它对‘衰亡之吻’的污染、对规则畸变体的克制是实实在在的。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我们尚未理解的、关于回响本质的秘密。斯特林将军只想看到威胁,然后摧毁威胁。但或许,我们摧毁的,是唯一可能解决威胁根源的东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切的忧虑。
科尔特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挣扎之色更浓了。他参与了格林威尔山谷的行动,亲眼见过陈维在绝境中试图保护同伴,也见过他使用那种力量后的虚弱与痛苦。那不像是一个纯粹的、疯狂的毁灭者。更像是一个被卷入了巨大漩涡、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不断被漩涡撕扯的溺水者。
他还记得怀特顾问最初与陈维达成协议时的考量——管控风险,尝试合作。但现在,怀特失踪,斯特林上将完全掌权,一切温和的、试图理解的可能性都被碾碎了。
“博士,”科尔特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觉得将军的做法是错的,而且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他该怎么办?服从命令,看着灾难发生?还是……做点什么?”
霍普金斯博士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科尔特,眼神锐利起来:“中尉,你……”
“我只是一个假设。”科尔特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地面,“一个军人的假设。”
霍普金斯博士紧紧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角落。走廊里只有远处传来的、规律的机器运行声。
良久,博士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科尔特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一个军人,首先忠于他的职责和誓言,中尉。”博士的声音干涩,“但职责的最高形式,是保护他所宣誓守护的人民和土地……有时,这需要超越简单的‘服从’。需要……智慧和勇气,在黑暗中选择一条或许无人理解、甚至充满风险的道路。”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话语中的含义,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科尔特眼神闪烁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他挺直了脊背,对博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谢谢您,博士。我明白了。请您……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逐渐远去。
霍普金斯博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站在原地良久。他知道科尔特想做什么,或者说,在考虑做什么。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就是最严重的叛国罪。但……如果斯特林上将的道路注定通往悬崖,那么或许,就需要有人尝试在悬崖边竖起一块警示牌,哪怕这块牌子微小、脆弱,随时可能被狂风卷走。
他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自己的临时实验室。他也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或许,他可以尝试调整一下那台备用的小型差分机的几个参数,让它下一次在对地脉背景噪音进行常规过滤分析时,“无意中”生成一段特定频率的、无意义的冗余数据流。这段数据流本身毫无价值,但如果……如果有人恰好在地下某个深度,使用着某种老旧的、还能接收特定军用频段的回响共鸣装置,并且懂得最基础的、几乎被淘汰的模拟信号转换码,那么他或许能从中解读出两个词:
“扫描”和“深”。
这几乎是一次注定徒劳的尝试。成功的概率渺茫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是霍普金斯博士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既不违背自己良心,又不至于立刻引来杀身之祸的微弱反抗。
他走进实验室,反锁了门。
与此同时,在铁砧前哨站的通讯管制中心。
雷蒙德·科尔特中尉出示了自己的权限牌,以“检查‘灰钥’小组后续任务通讯频道稳定性”为由,进入了主控室。他熟练地操作着一台辅助通讯终端,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瀑布般流泻的加密信息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对外发送的、非标准频段的信号记录。
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丝可能通往地下的、未被完全监控的“缝隙”。
作为一线行动军官,他比那些坐在会议室里的将军和博士更了解这片土地。他知道一些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古老的矮人信号中继点,知道某些特殊地质结构对特定频段信号的天然折射和传导效应。他还知道,在秩序铁冕严密的通讯管制下,仍然存在着一些因设备老旧或协议漏洞而产生的、极其短暂且不稳定的“盲区”窗口。
这需要精确的计算,对设备性能的深入了解,以及……巨大的运气。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时间不多,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否则会引起怀疑。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数据,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北境的地形图、已知的古代遗迹分布、以及陈维团队最后消失区域的可能地下结构推测。
找到了。
一条几乎淹没在海量数据中的、极其微弱的异常反馈。来自一个理论上应该已经完全停用的、用于早期地质勘探的甚低频脉冲发射器。这个发射器的残留天线,恰好位于风嚎隘口东北侧一片玄武岩崖壁的下方。而根据地质报告,那片崖壁下方存在复杂的溶洞系统和地下水脉,其走向……大致指向陈维他们消失的纵深方向。
脉冲信号本身早已失效。但那庞大的、深入岩层的金属天线结构,就像一个沉默的、生锈的共鸣体,依然可能对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产生极其微弱的“颤动”和“再辐射”。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渺茫到极点,但确实存在的机会。
科尔特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迅速记下了那个失效发射器的识别编码和理论上的谐振频率参数。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编写一段简短的信息。内容不能明说,只能用最隐晦的暗示。他选择了几个在早期勘探代码中代表“危险”、“深度”、“快速”、“隐蔽”的简写符号,将它们与一组代表“能量扫描”和“镇压协议启动”的通用指令码碎片混合在一起,形成一段看似杂乱无章、像是设备底层自检出的错误代码序列。
他将这段信息封装进一个伪装成系统例行诊断数据包的格式里,设定了发送时间——就在三分钟后,下一次系统自动进行外围设备状态轮询的时候。发送目标,正是那个废弃发射器的识别码。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清除了操作记录中所有可疑的痕迹,只留下符合他“检查频道”理由的常规日志。然后,他站起身,面色如常地跟值班的技术士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管制中心。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他走到一个无人的舷窗前,望着外面被风雪模糊的、铁灰色的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能否穿越厚厚的岩层,被那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团队接收到。即使接收到,他们能否理解这残缺的警告。即使理解,他们在这绝境中,又能做什么。
他只知道,作为一名军人,在明知上级的决策可能将无辜者推向绝路,并可能引发更大灾难时,他无法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不做。
这或许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甚至是他生命的终点,如果事情败露。
但有些选择,与利弊无关,只与心头的烙印有关。
他摸了摸脸颊上那道还未愈合的伤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北境寒风和地下怪物的气息。他想起那个在黑市巷战中,明明自己濒临崩溃,却还在试图保护同伴的黑发年轻人。
“祝你好运,‘钥匙’。”他对着窗外肆虐的风雪,无声地自语,“或者,无论你是什么”
他转身,挺直腰板,走向自己的营房,脚步坚定,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重要的出击。只是那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挺拔。
地底深处,“庇护所”穹窿。
陈维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惊醒,而是一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尖锐的刺痛和悸动。
他贴身藏着的、那枚从巴顿工坊带出来的、老旧的、兼具怀表和简易回响波动探测功能的“时之器”,此刻正在他怀里,发出一阵阵异常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震颤和温热。
那不是它平常感知到危险或时间异常的预警。
而是一种……接收到了某种“信号”的反应。一种非常古老、非常微弱、几乎被现代回响通讯技术淘汰的……模拟频率的共鸣。
他轻轻取出那枚残破的怀表,银灰色的瞳孔紧紧盯着那微微颤动的指针和下面黯淡的、布满细微裂纹的感应晶片。
赫伯特说过,这东西的核心接收部分,用的是几十年前的老技术,兼容一些早就没人用的低频波段……
陈维的心脏,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