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家书 (第2/2页)
两千六百多公里,航程只用了七天。
船队抵达苏门答腊岛的巨港。前来迎接的,竟是收复此地的传奇人物:巨港军区代司令员周凯。
这位将军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比实际年龄年轻。他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整齐列队的特区护卫军。更让李鸿章意外的是,特区外事部门的林薇薇主任也在场。
从登岸那一刻起,李鸿章就隐隐感觉到,无论是周凯司令、林薇薇主任,还是其他特区海客官员,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特别:那不是审视俘虏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某种期待的注视。
他心下疑惑:自己不过是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秀才,何德何能受此关注?随暗自思忖,或许是叔父临终之言传至特区,亦或是曾带队兵变、略懂军事,才得此重视?
安置很快完成。
洋枪队两千人被拆分为两个团,编入巨港军区陆军第三师。李鸿章被任命为团长,麾下除了一千江淮子弟,还补充了数百巨港本地青年。由于在海南战俘营已完成基础训练,他们直接开始了武器操作和战术训练。
授枪授旗那天,许多士兵哭了。
他们怀抱着那些曾在战场上让自己闻风丧胆的新式步枪,抚摸光滑的枪身、精致的标尺,像捧着最珍贵的宝物。统一的藏蓝色军装、牛皮腰带、帆布弹药袋……从里到外,特区护卫军有的,他们一样不少。
李鸿章在信中难掩激动:“特区未将儿等视作外人,装备待遇与护卫军并无二致。弟兄们如今斗志昂扬,日夜勤训,唯恐辜负这份信任。”
他没写的是:形势其实很紧迫。
在第三师成军后的首次军官会议上,周凯司令通报了最新情报:英国与荷兰正在欧洲四处活动,大肆渲染特区的“威胁”,试图组建多国联军,再犯巨港。
“加紧实战化训练,就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战争。”周凯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诸位很快可能要重新走上战场。”
这些,李鸿章不能写在信里。一是纪律,二是不愿父母担忧。
信的最后,笔墨变得凝重。
李鸿章向父亲提出了那个困扰自己数月的问题:
“纵观特区所为:自入香江以来,助林公硝烟抗英,建新城,兴工商,劝农桑。凡特区所及之地,无不工商繁荣、百姓安居;农桑丰茂、旱涝有备。且赋税轻简,徭役全免。其治下民生,显胜朝廷所辖。”
“特区既未宣扬改朝换代,亦未强取豪夺。香江之地,是朝廷拱手让予英夷后,海客才宣布自治;海南易帜,乃琼州百姓自择。朝廷何以定其为‘逆’?莫非因特区不遵朝廷之意,未将香江交予英夷?”
笔锋在此一顿,墨迹稍深:
“连祖宗之地都不能保的朝廷,果真占尽大义么?”
“今巨港特区乃自红毛荷兰手中光复之故土,护此地百万华裔安危,此非朝廷应为之事耶?”
“儿每每思之,辗转难眠。望父亲解惑。”
油灯又爆了个灯花。
李文安缓缓折起信纸,指尖抚过那些锐利的字句。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些问题,他这个举人也答不上来。
朝廷的腐朽,他岂会不知?赋税沉重,吏治败坏,民生日艰。可“忠君”二字,是读书人立身的根本。如今儿子在万里之外,用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将这两个字敲出了裂痕。
他将信小心收进檀木匣中。匣子里还有第一封信,以及儿子离家前写的几篇习作。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李文安静坐良久,忽然开口:“来人。”
管家悄声进门:“老爷。”
“去把老三叫来。”李文安顿了顿,“还有,明日去香江商号打听打听,特区……可在那边有什么生意?”
管家怔了怔,随即低头:“是。”
脚步声远去后,李文安重新打开檀木匣,取出那封信件。把特区产的煤油灯,顺便拧到最亮。
光明洒满书房。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在灯下读《史记》。读到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时,那孩子眼睛发亮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
如今,儿子在信的末尾写道:“儿今戍守南洋,虽远在万里,然心系华夏。若他日洋夷再犯,儿必率部死战,卫我祖宗之地。”
李文安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担忧,有不舍,但似乎……也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夜还深。
但东方既白之时,有些东西,或许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