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农民运动讲习所 (第2/2页)
林澜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坚定:“如果非要说什么不同,那就是我们不相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我们相信的是科学,是‘格物致知、学以致用’的道理。你们在特区看到的一切,从渡轮到电梯,从柏油路到仿大理石砖,都不是神迹;而是科学规律的运用,是劳动者双手创造的成果。”
“科学?”洪仁玕重复这个词。
“对,科学。”苏锐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海面上正在作业的工程船,“看到那些船了吗?它们能测量海底深度、勘探地质结构,靠的是声纳技术和地质学知识。要修跨海大桥,就得先弄清海底的地质条件,计算桥梁的承重结构,设计抗风抗震的方案。这些,都是科学。”
他转身面对三人:“古人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不过是把这句话做到了极致。我们把工匠的技艺系统化,把经验总结成理论,把理论再用于实践。如此循环,方能不断进步。”
洪秀全的思绪飞速转动。他想起了渡轮上的柴油机,想起了公交车的准时,想起了大厅里秩序井然的人群。这一切背后,似乎真的有一套可以理解、可以学习的规则。
“可是……”冯云山迟疑道,“朝廷历来视技艺为‘奇技淫巧’,读书人只知研习八股,以求功名。长此以往,国何以强?”
“问得好。”林澜正色道,“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我们把学问分成两类:一类是认识世界的学问,比如天文、地理、物理、化学;一类是改造世界的学问,比如工程、农学、医学、管理。两者结合,才能富民强国。”
她走到墙边的书架前,抽出一本装帧朴素的书:“这是我们编的《科学入门》,三位不妨看看。”
洪仁玕接过书,迅速翻动。书页间有星辰运行的图示,有杠杆原理的详解,有作物栽培的要领,甚至还有人体解剖的素描。每一章都配有简洁的文字说明和实际应用的例子。
“这……这简直是《天工开物》与《格致余论》的合璧之作!”他激动地说。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从日升到近午,茶水续了三次。三人问出了心中积压的无数疑问:为什么大地是圆的而人不掉下去?为什么铁船能浮在水面?为什么特区不收农税却还有钱修路架桥?
林澜和苏锐耐心解答。他们用简单的比喻解释万有引力,用浮力原理说明船舶设计,用“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阐述特区财政。没有玄奥的经文,没有神秘的天启,只有清晰的逻辑和确凿的事实。
洪秀全心中的那堵墙,正在一块块崩塌。
他想起自己曾深信的那个梦:金冠龙袍的上帝,光芒万丈的天庭。可现在,看着窗外真实运转的世界:码头上忙碌的起重机,街道上穿梭的车辆,学校里传来的朗朗书声……他突然意识到,真正的“天国”不在云端,而在人间。曾以为上帝能救苍生,却发现救苍生的是种地的学问、组织的力量 。放下虚幻的福音,才能扛起真实的责任。
“林舰长,苏政委,”洪秀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能不能跟你们学习?学习这些治国的道理,这些科学的学问?”
苏锐与林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下个月夏收结束后,”苏锐缓缓说道,“特区要办一个培训班。不是教四书五经,也不是讲上帝福音,而是培养懂得组织农会、推广农技、传播新思想的基层干部。我们称之为……‘农民运动讲习所’。”
“农民运动讲习所?”洪秀全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组。
“对。”林澜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广东、广西、湖南的广袤乡村,“中国的问题,核心是农民问题。农民有了土地,学会了科学种田,组织起来维护自己的权益,中国才能真正强大。这个讲习所,就是要培养一批明白这个道理、愿意去做这件事的人。”
冯云山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像特区在莲塘做的那样?组织农会,推广良种,兴修水利?”
“正是。”苏锐点头,“不过内地的环境更复杂,有地主乡绅的阻力,有官府衙门的干涉,所以需要更讲究方法策略。我们要教的,是怎么用非暴力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现状。”
洪仁玕突然问:“朝廷会允许吗?”
林澜笑了,笑容里有些意味深长:“我们不开坛讲道,不聚众滋事,只是教农民怎么把地种得更好,怎么读书认字,怎么算账记账。这些都是‘劝课农桑’的好事,朝廷凭什么不允许?”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当然,如果农民学会了算账,自然知道地租合不合理;学会了认字,自然能看懂官府告示;组织起来,自然能抗拒不公。这些……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中天,海面上的波光更加耀眼。
洪秀全站起身,郑重地作了一揖:“二位长官若不嫌弃,我们愿入讲习所学习。不仅我们自己学,还要联络志同道合之士,一同来学。”
“好!”苏锐也站起来,“下个月十五,讲习所开班。这是第一期学员的登记表,你们可以先填上。另外,这里有些书籍资料,你们带回去看看。”
他递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洪秀全接过,取出一本书,标题赫然是:《中国社会各阶级分析》。
离开市政大厦时,已是午后。三人站在台阶上,回望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将整栋楼映照得如同灯塔。
“秀全兄,”冯云山轻声问,“我们还传教吗?”
洪秀全沉默良久。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已经卷边的《劝世良言》,又看了看手中崭新的文件袋。
“传。”他最终说道,“但不传上帝的福音。”
“那传什么?”
“传怎么选种施肥,传怎么修渠蓄水,传怎么读书算账,传怎么组织农会。”洪秀全的目光越过海湾,望向遥远的内陆,“传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救世主,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海风吹过,文件袋哗哗作响。封面上,一行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教育农民,组织农民,解放农民。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下午两点的钟声。洪秀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台阶。
他的脚下,不再是通往虚幻天国的云梯,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通往千村万落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