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1章暗流下的棋局 (第2/2页)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问。
“快了。”丈夫总是这么说,眼睛里有光。
可是他没等到。很多人没等到。
陈明月握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她要等下去,要活着等到那一天。为了丈夫,为了林默涵,为了所有在黑暗里行走的人。
火车又穿过一个隧道。这一次,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她做了一个决定:如果这次能活下来,如果战争结束,如果……
她不要再把话藏在心里。
台北站到了。
陈明月随着人流下车,月台上人声鼎沸。她压低帽檐,快步走出车站,叫了辆三轮车。
“大稻埕,永丰颜料行。”
车夫拉着车跑起来。台北的街道比高雄宽敞些,建筑也更气派。但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紧张——街上巡逻的警察更多了,不时有吉普车呼啸而过,上面坐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陈明月的心揪紧了。台北的局势,恐怕不比高雄轻松。
三轮车在大稻埕的一条小巷口停下。陈明月付了钱,提着包袱走进巷子。永丰颜料行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油漆有些剥落。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色颜料。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打算盘,听见铃声抬起头。
“太太要买颜料?”
“想买点朱砂。”陈明月说。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朱砂有好几种,太太要哪种?”
“要颜色最正的那种,画符用的。”陈明月说,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老先生眼神微动,但表情不变:“画符啊,那得用辰州砂。不过店里现在没货,太太要的话,得等三天。”
“三天太久了,我急用。”
“那……后堂还有一点存货,我去找找。太太里面请。”老先生掀开柜台后的布帘。
陈明月跟着他走进后堂。后堂更暗,堆满了货箱。老先生关上门,转身,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
“明月同志?”
“是我。”陈明月摘下帽子,“老周,情况紧急。”
被称作老周的老先生是台北地下党的负责人之一,公开身份是颜料行老板。他快步走到墙边,挪开一个货箱,露出后面的暗门:“进来说。”
暗门后是个小小的密室,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台灯和一堆化学器皿。陈明月坐下,从发髻上取下铜簪,拧开簪头——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粒蜡丸。
“胶卷在里面。高雄那边出事了,张启明叛变,军情局正在全城搜查。林默涵同志暂时安全,但需要立即撤离。”
老周接过蜡丸,用小刀小心切开,取出里面的微型胶卷。他走到桌边,开始配制药水。“苏老板知道了吗?”
“应该还没。林默涵说,如果他被捕,让我三天后去‘明星咖啡馆’。”
“你不能去。”老周头也不抬,“‘明星咖啡馆’可能已经被监视了。魏正宏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在高雄有网络,在台北肯定也有。他会把所有可能的联络点都盯死。”
“那怎么办?”
“等。”老周将胶卷浸入药水,“等风头过去,等他们松懈。在这之前,你住在这里,哪儿也别去。”
陈明月沉默了一下:“那林默涵……”
“他有他的办法。”老周说,语气里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能干这一行,活到现在的,都不是一般人。相信他。”
陈明月不说话了。她知道老周说得对,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她想起昨晚林默涵说“这是命令”时的眼神,想起他把她推进地道时的决绝。他现在怎么样?还在那栋被监视的房子里吗?还是已经转移了?
“对了,”老周突然想起什么,“你来得正好。香港那边传来消息,说最近有一批重要物资要运进来,需要我们这边接应。”
“什么物资?”
“药品,盘尼西林。”老周压低声音,“前线急需,但被封锁得厉害。香港的同志想办法搞到一批,要经高雄港转运进来。原本是高雄那边负责接应,但现在……”
但现在高雄的网络可能已经暴露了。
“我去。”陈明月说。
老周看她:“你想清楚。这很危险。高雄现在肯定戒备森严,而且你刚从那逃出来。”
“正因为刚逃出来,他们才想不到我会回去。”陈明月说,语气坚定,“而且高雄那边的情况我最熟,港口的关系我也知道一些。林默涵以前打点过的人,我还能用。”
老周沉吟片刻:“等我看完胶卷里的内容再说。如果是紧急情报,得先送出去。”
药水里的胶卷开始显影。老周把它捞出来,放在灯光下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到最后,额头渗出了冷汗。
“坏了。”他喃喃道。
“怎么了?”
老周把胶卷递给她。陈明月凑到灯下一看,也倒吸一口凉气。
胶卷上不是预期的军事情报,而是一串数字和坐标,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台风计划第二阶段启动,目标:厦门港。时间:十日后。”
“十日后……”陈明月算了一下时间,“那就是下周三。”
“对。而且看这坐标,不是佯攻,是主攻。”老周脸色发白,“必须立刻把这个送出去。否则厦门那边……”
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我去高雄。”陈明月说,“药品的事我可以顺便办,但这个情报必须优先。高雄港有我们一条秘密线路,可以把情报送出去。”
“太危险了。”老周摇头,“你现在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陈明月问,“这条线路只有我和林默涵知道。如果我不去,情报送不出去,厦门那边会死多少人?”
老周沉默了。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时刻——在危险和更危险之间做选择,在牺牲和更大牺牲之间权衡。
最后,他叹了口气:“你需要什么?”
“一个新的身份,去高雄的车票,还有一点钱。”陈明月说,“另外,如果三天后我没有消息,立刻通知所有联络点转移。”
老周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新的身份证、车票和一些钞票。“这是备用的,本来是为其他人准备的。身份是台南来的小学老师,去高雄探亲。”
陈明月接过,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个陌生女人的脸,但和她有几分相似。“够了。”
“还有这个。”老周又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把小手枪,只有巴掌大,“防身用。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枪一响,你就暴露了。”
陈明月接过枪,沉甸甸的。她把它塞进包袱的夹层。
“什么时候走?”
“今晚有趟夜车,十一点发车,明早到高雄。”老周看看怀表,“你还有六个小时休息。楼上有间小屋,你去睡会儿。”
陈明月确实累了。从昨晚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着,没合过眼。她点点头,跟着老周上了楼。
小屋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但很干净。陈明月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林默涵站在高雄港的码头上,背对着她,望向大海。她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在流血。他说,快走。
她惊醒了。
窗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台北的夜晚来临了,和高雄一样,有灯火,也有阴影。
陈明月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梦里林默涵脸上的血,那么真实,真实得让她心慌。
但她没有时间心慌。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检查了包袱里的东西——手枪、钱、证件、车票,还有那枚已经空了的铜簪。
她把铜簪重新插回发髻。这是丈夫留给她的,也是她的护身符。戴着它,就像丈夫还在身边。
下楼时,老周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饭菜——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粥。
“吃了吧。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热饭。”
陈明月默默吃完。馒头有点硬,咸菜很咸,粥是温的。但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这是生存的本能——在可能断粮的时候,珍惜每一口食物。
吃完,老周送她到后门。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发着昏黄的光。
“保重。”老周说,握了握她的手。老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你也是。”陈明月说,转身走进夜色。
她要去火车站,要坐夜车回高雄,要去完成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她必须去。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因为有些人,总得有人去救。
因为海峡对岸,那片他们回不去却日夜思念的土地上,有千万个家庭,千万个孩子,千万个像晓棠一样的女儿。
她不能让他们失去父亲,就像她失去了丈夫。
夜色中,陈明月的背影很瘦,但挺得很直。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像倒计时。
十天后,厦门港。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情报送出去。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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