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0章雨夜的密码 (第1/2页)
高雄的雨总是来得突然。
傍晚时分还只是阴沉的天空,入夜后便倾盆而下。雨点打在“墨海贸易行”二楼书房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林默涵放下手中的账本,起身关紧了窗户,目光却落在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上——两个穿雨衣的男人已经在对面巷子口站了半小时。
这是本月第三次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唐诗三百首》。在杜甫的《春望》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六岁的晓棠扎着两个羊角辫,咧嘴笑着,露出刚掉的乳牙空隙。照片背面是妻子娟秀的字迹:“1951年春,摄于上海外滩。”
手指轻轻摩挲过女儿的笑脸,林默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默涵,该吃饭了。”
陈明月端着托盘推门进来,一袭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两碗白粥,一碟酱瓜,还有一小盘煎鱼。很简单的晚餐,却散发着家的气息。
“外面那两个人还在?”她低声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林默涵点点头,合上诗集:“从下午四点就来了,换过一次班。魏正宏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还好。”
陈明月走到窗边,借着拉窗帘的动作向外瞥了一眼。雨夜中,那两点猩红的烟头格外刺眼。“张启明被抓已经三天了,按他们的审讯效率,该说的应该都说了。”她转过身,表情平静,但林默涵注意到她握着窗帘的手有些发白。
“他只知道‘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林默涵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着,“高雄戴眼镜的商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魏正宏这是在撒网,看谁先沉不住气。”
“可你的眼镜是金丝边的,这很少见。”
“所以从昨天开始,我已经换成了玳瑁框。”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副眼镜戴上,整个人气质瞬间变了——从儒雅商人变成了略显古板的学究模样。
陈明月愣了一下,随即抿嘴笑了:“你准备了多少副眼镜?”
“五副,不同款式。”林默涵端起粥碗,用勺子缓缓搅动着,“做我们这行的,细节决定生死。魏正宏是个注重细节的人,但他太注重细节,反而容易陷入自己编织的网里。”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两人同时起身。陈明月迅速收拾托盘,林默涵则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高雄港务年鉴》——书脊里藏着一卷微型胶卷,是三天前从海军基地传出来的最后一份情报。
“从后门走。”他低声说。
陈明月已经掀开了墙角的地毯,露出一块活动木板。下面是条狭窄的通道,通往隔壁杂货店的仓库——那是去年租下这栋房子时,林默涵坚持要做的改造。
“一起走。”她抓住他的手腕。
“来不及了。”楼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至少有四五个人。“胶卷必须送出去。老规矩,如果我被捕,三天后去‘明星咖啡馆’,苏老板会告诉你下一步。”
“林默涵——”
“这是命令。”他将胶卷塞进她手心,目光锐利如刀,“陈明月同志,请执行任务。”
陈明月咬了咬嘴唇,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钻进地道。木板合拢的瞬间,书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进来的是四个黑衣男人,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林默涵在军情局的档案里见过他的照片——行动队副队长,姓刘,以手段狠辣著称。
“沈老板,这么晚还在工作?”刀疤刘皮笑肉不笑,眼睛在书房里扫视。
林默涵已经坐回书桌后,手里拿着账本,表情恰到好处地混合了惊讶和恼怒:“诸位是?”
“军情局的。”刀疤刘掏出证件晃了晃,“例行检查,还请沈老板配合。”
“检查什么?”林默涵站起身,语气带着商人的圆滑,“我们都是守法商人,按时缴税,港口那边——”
“搜。”刀疤刘打断他。
两个手下开始翻箱倒柜。书架被推倒,书散落一地;抽屉被整个拉出来,里面的文件、印章、钢笔哗啦倒在地上。林默涵静静看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略带惶恐的镇定。
“刘队长,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刀疤刘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沈老板心里没数?”
“我真不知道。”林默涵苦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哪位长官?该打点的我都打点了,港口、税务、警察局——”
“不是这些。”刀疤刘凑近些,压低声音,“沈老板,三天前左营基地抓了个人,叫张启明,你认识吗?”
林默涵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他先是疑惑地皱眉,接着像是努力回忆,最后恍然道:“张启明……是不是在海军文书处工作的那个?上个月在‘春和楼’饭局上见过一面,是王处长介绍认识的。怎么,他出事了?”
“他通共。”刀疤刘一字一顿地说,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默涵脸上。
林默涵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半步,撞在书桌上:“这……这怎么可能?看着挺老实一个人……”
“老实?”刀疤刘冷笑,“就是太老实了,一上刑就什么都招了。他说,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是**的情报员。”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林默涵缓缓抬手,摘下眼镜——是那副玳瑁框的。“刘队长看我这个,算是金丝边吗?”
刀疤刘盯着眼镜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老板别紧张,我们也是奉命办事。高雄戴眼镜的商人,我们都要查一遍。”他挥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查,“对了,听说沈老板是从大陆过来的?”
“祖籍福建晋江,家父早年去日本做生意,我在早稻田读的书。”林默涵流畅地背出履历,“四八年局势不稳,就带着积蓄来台湾了。这些在移民局都有备案,刘队长可以查。”
“查过了。”刀疤刘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翻,“沈墨,民国十年生,早稻田大学经济学部毕业,民国三十七年六月入境高雄,初始资金两万美元,经营糖业出口……很干净的履历,太干净了。”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
林默涵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他想起训练时教官说的话:“当你觉得快要暴露时,恰恰是你最安全的时候——因为敌人如果有确凿证据,早就动手了,不会说这么多废话。”
“刘队长,”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我跟你说实话吧。其实在来台湾之前,我在上海也做过一阵生意,那时候……”
他故意停顿,点燃打火机。
刀疤刘凑过来点烟,眼睛眯着:“那时候怎么了?”
“那时候,我跟青帮的人有点往来。”林默涵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杜先生的门生,姓黄的。后来地下党来了,青帮散了,我怕被清算,就跑到台湾来了。这事儿我没在档案里写,怕惹麻烦。刘队长,您看是不是那边……”
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清楚:我可能有不清白的历史,但那是跟青帮,跟地下党没关系。
刀疤刘深深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他在衡量这个说法的真实性。确实,很多跑来的商人都有类似的背景,为了避祸,都会隐瞒一些不光彩的过去。
“哪个黄先生?”
“黄振邦,管码头货运的。”林默涵说了个真实存在的青帮人物,这人四九年就病死了,死无对证。
书房已经被翻得一片狼藉,但什么也没找到。一个手下对刀疤刘摇摇头。
“沈老板,今晚打扰了。”刀疤刘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不过最近风声紧,还请你尽量不要离开高雄。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来拜访。”
“随时欢迎。”林默涵送他们到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礼帽,“我送送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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