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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羽书》

  《焚羽书》 (第1/2页)
  
  第一章秋狩
  
  永和七年,霜降三日。
  
  北邙山麓的棘城在秋风中萧瑟如将倾之鼎。城头旌旗猎猎,旗下立着一位白甲将军,名唤子羽。他手中把玩着一支铁箭,箭簇映着落日,泛着冷冽的光。
  
  “将军,探马来报,燕军已至五十里外的赤谷。”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子羽没有回头,目光越过连绵的丘陵,投向天边盘旋的黑点。那是鹰鸇,北地最凶猛的猎禽,此时正成群结队地掠过苍穹,羽翼撕裂秋风,发出金属般的铮鸣。
  
  “《左传》有言:‘见无礼於其君者,诛之,如鹰鸇之逐鸟雀也。’”子羽缓缓道,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明日此时,你我当如鹰鸇,燕军便是那四散的鸟雀。”
  
  副将欲言又止。他知道将军熟读经史,每战必引典故,但此番燕军十万压境,棘城守军不足两万,悬殊如卵击石。
  
  子羽忽然转身,眼中锐利如他手中箭簇:“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雀声。”
  
  副将侧耳倾听,果然在呼啸的风声中,捕捉到一阵细碎急切的鸣叫。他抬眼望去,只见一群灰雀正从西边的柏树林惊起,慌乱地掠过城头,朝东南方向疾飞。而在它们后方百丈高处,三只鹰鸇正以雷霆之势俯冲而下,翼展如云,利爪如钩。
  
  雀群如撒向空中的一把粟米,四散逃窜。一只幼雀因惊慌偏离了队伍,瞬间被领头的鹰鸇攫住。鹰爪收紧的刹那,雀羽纷飞如雪,一声凄厉的鸣叫刺破长空,余音未绝,雀已殒命。
  
  另外两只鹰鸇各有所获,一场秋日狩猎在转瞬间开始又结束。获胜的猎手振翅攀升,爪下猎物犹在挣扎,血珠滴落,在夕照中如断线的红玛瑙。
  
  子羽凝视着这一幕,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看,这便是天道。强者为尊,弱肉强食。燕军以为我兵少可欺,却不知棘城地势险要,我军以逸待劳,正可效鹰鸇之迅猛,击其不备。”
  
  副将看着将军眼中燃烧的战意,胸中忧虑稍减,但仍有一丝不安萦绕心头。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讲过的故事:鹰鸇虽猛,却有一物可制之。
  
  是夜,棘城内外无眠。将士磨刀擦枪,工匠赶制箭矢,连城中妇孺也纷纷拆下门板,助固城墙。子羽巡城三匝,所到之处,士兵无不肃立,眼中满是对这位年方廿八却已历百战的主将的敬畏。
  
  三更时分,子羽登上城中最高的望楼。月如钩,星斗稀,远山如黛。他忽然想起《后汉书》中仇览的故事——“得无少鹰鸇之志邪?”当年仇览教化百姓,不罪而化之,以柔克刚,不也成就了一番功业?
  
  “将军可是在忧虑明日之战?”一个苍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子羽不必回头,便知来者是军师文衍。此人年过五旬,博览群书,尤精易理,却因性情孤傲,一生未得大用,至今只是棘城一个小小的录事参军。
  
  “文先生有何见地?”
  
  文衍缓步上前,与子羽并肩而立。他须发已白,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清亮如星:“老朽日间见将军观鹰逐雀,心有所感,夜观天象,又得异兆,故特来进言。”
  
  “请讲。”
  
  “《吕氏春秋》有载:‘孟秋之月,鹰乃祭鸟。’鹰鸇捕猎,必先杀鸟陈于地,如祭天状,然后食之。此乃猛禽之礼,亦天道之仁——纵是杀戮,亦存敬畏。”文衍顿了顿,指向东南方天际,“将军请看,荧惑守心,彗星袭月,此乃大凶之兆。若明日开战,恐两败俱伤,无有胜者。”
  
  子羽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先生是劝我避战?”
  
  “老朽是劝将军,莫学鹰鸇之形,当悟鹰鸇之神。”
  
  “何谓其神?”
  
  “鹰鸇逐雀,看似以强凌弱,实则各有天命。雀虽弱,能翔于天;鹰虽强,终有老时。今日将军见雀被擒,可曾注意雀群虽散而不乱,虽惊而不溃?那只被擒的幼雀,实则是雀群有意弃之。”
  
  子羽一怔:“有意弃之?”
  
  “正是。”文衍点头,“雀群遇鹰,常以老弱病幼为饵,诱鹰捕之,余众便可逃生。此乃弱者的智慧,亦是天地间的平衡之道。若雀皆强健敏捷,鹰无以果腹,必将灭绝;若鹰尽数饿毙,雀群繁衍无制,亦将因粮尽而亡。强弱相济,生死相依,此乃天道玄机。”
  
  秋风骤起,卷动子羽的战袍。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忽然想起十年前初入行伍时的自己。那时他满腔热血,以为战争非胜即败,非生即死,如今历经百战,方知世间事少有绝对。
  
  “先生之意是?”
  
  “燕军十万,我军两万,若正面交锋,必如鹰逐雀群,我军可擒其前锋,却难阻其大势。”文衍缓缓道,“然则,雀有弃饵求生之智,我军何不效之?”
  
  子羽猛然转身,眼中精光暴涨:“你是说...弃城?”
  
  “非弃城,乃让城。”文衍指向城东南的虎跳峡,“棘城之险,不在城高池深,而在其地扼守南北咽喉。然若主动退守虎跳峡,纵燕军得此空城,亦如雀入樊笼,进退维谷。届时我军断其粮道,绝其归路,燕军十万之众,不战自溃。”
  
  子羽心跳如鼓。此计大胆至极,若行差踏错,不仅是棘城不保,北境门户亦将洞开。但文衍的分析确有其理,燕军远来,利在速战,若得空城,必生骄怠,分兵把守之际,正是其最虚弱之时。
  
  “将军请看。”文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月光下徐徐展开。那是一幅北邙山地形图,其上朱笔勾勒,赫然是一个巨大的包围之阵。
  
  子羽凝视地图,良久,仰天长叹:“先生真乃神人也!此计若成,当不战而屈人之兵,胜却百场血战。”
  
  四更鼓响,东方既白。子羽召集众将,更改部署。当他说出“让城诱敌”之策时,满帐哗然。有将领拍案而起,怒斥此为懦夫之行;有老将捶胸顿足,言宁可战死,不可辱没军魂。
  
  子羽静听众议,待帐中稍静,方缓缓起身,走到那位最激动的年轻将领面前:“陈校尉,你可曾见过鹰鸇捕雀?”
  
  年轻将领一愣,不明所以。
  
  “鹰鸇俯冲时,并非直取雀群中心,而是先惊散其阵,再逐个击破。”子羽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清晰而坚定,“今日我军让城,非畏战,乃布阵。待燕军入城,骄纵懈怠之际,我军自虎跳峡出击,断其首尾,那时鹰鸇逐雀之势,方为我所有。”
  
  他环视众将,目光如炬:“《说苑》有云:‘行者比於鸟,上畏鹰鸇,下畏网罗。’今燕军既不畏我这‘鹰鸇’,我便先撤去形迹,待其入我网罗,再一举擒之!”
  
  众将面面相觑,虽仍有疑虑,但在子羽凛然的气势下,终是齐齐抱拳:“谨遵将令!”
  
  第二章雀焚
  
  永和七年,霜降后第四日,晨。
  
  棘城城门大开,守军悄然撤离,只余一座空城在秋风中沉默。城中百姓已于三日前疏散,街道上空无一人,唯余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
  
  辰时三刻,燕军前锋抵达城外。见城门洞开,城头无人,先锋官疑有埋伏,不敢轻进。直至午时,燕军主帅慕容恪亲率大军到来,闻报亦觉蹊跷,遣三队斥候入城查探。
  
  一个时辰后,斥候回报:确为空城,守军物资皆已搬空,唯粮仓中留粟米千斛,似是匆忙间未能尽数带走。
  
  慕容恪年过四旬,身经百战,见此情景,捻须沉吟。副将进言:“大帅,此必是敌军怯战而逃,仓皇间遗下粮草。我军当速速进城,据城固守,再图南下。”
  
  另一老将却道:“大帅不可不防。子羽虽年轻,却非庸才,昔日在漠北以三千破三万,岂是畏战之人?恐是诱敌之计。”
  
  慕容恪登上高处,远眺棘城。但见此城背靠北邙,前临深涧,确是易守难攻之地。若敌军真愿放弃如此险要,其所图必大。
  
  “报——”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斥候滚鞍下马,“禀大帅,东南方虎跳峡发现敌军踪迹,约两万人,正在筑垒设防!”
  
  慕容恪眼中精光一闪:“虎跳峡...原来如此。”
  
  “大帅,这是何意?”
  
  “虎跳峡乃南北要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子羽弃棘城而守虎跳峡,是欲扼我咽喉,断我归路。”慕容恪冷笑,“好个鹰鸇将军,果有胆略。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他转身看向众将,声如洪钟:“雀群为避鹰鸇,可弃老弱;我军十万之众,何须畏惧两万守军?传令:前军入城驻扎,中军扎营城外,后军分兵两万,绕道西山,袭击虎跳峡侧翼!”
  
  “大帅英明!”
  
  燕军开始有序入城。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开进棘城,慕容恪心中豪情顿生。他仿佛已见自己攻破虎跳峡,长驱直入中原的景象。至于子羽的那点伎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然而,慕容恪不知道的是,在他目光所不及的北邙山巅,子羽正与文衍并肩而立,远远注视着燕军入城。
  
  “燕军已分兵。”文衍放下手中的千里镜,微微一笑,“一切皆如将军所料。”
  
  子羽点头,眼中却无喜色:“先生,我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雀群弃弱求生,乃天性使然。可那被弃的幼雀,明知是死,为何不逃?我日间观察,那被鹰鸇所擒的幼雀,在最后一刻,竟是迎着鹰爪而去。”
  
  文衍沉默良久,方道:“将军可曾听说‘焚羽’之说?”
  
  “焚羽?”
  
  “此乃老朽幼时从一老猎户处听来的奇谈。”文衍望向天空,那里正有一行秋雁南飞,“他说,北地有一种赤喙雀,每逢秋深,雀群中南迁的老弱,会在鹰鸇来袭时主动献身。但这不是简单的弃子求生,而是一种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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