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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心密旨》

  《虚心密旨》 (第2/2页)
  
  字迹渐淡,末行八字凝而不散:
  
  “月在柳梢,人已在镜。”
  
  卷四镜月
  
  顾恺之归府,彻夜不眠。取家藏《颜鲁公年谱》细勘,贞元元年,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曾游会稽,有《楸林寻古》诗残句:“灰尽火传千载后,笛声犹在月明中。”向以为吊古,今思之,暗合子綦焚稿事。
  
  又查《唐才子传》,颜真卿殉难前三年,忽精研道藏,注《庄子》四十九篇,稿佚。临终遗言:“吾书未尽意,意在后人补白。”
  
  “补白”二字,如电光石火。
  
  正月十五,上元夜。顾恺之再访指月书坊,见马万里独坐中庭,对月置酒。庭中悬铜镜一面,镜旁垂柳,新月恰映镜中。
  
  “修撰来补白乎?”马万里斟酒。
  
  顾恺之自袖出狼毫,墨已研浓:“非补白,乃见白。”就月光展那三叶空白,笔锋悬而未落。
  
  “且慢。”马万里指铜镜,“请看。”
  
  顾恺之抬首,见镜中月影,柳梢横斜,镜面微凹,竟将月影折射于空白纸上,形成光斑。光斑游移,如笔走龙蛇,在纸上显出淡银色字迹:
  
  “第一叶:下愚念诀,诀在甑中,甑空能鸣,鸣者非甑。亢仓叩甑百日,指破血流,终不知叩者谁。悲夫!”
  
  “第二叶:中庸诵咒,咒在鉴中,鉴虚能照,照者非鉴。庚桑对鉴百日,鬓霜心老,终不见照者谁。痛夫!”
  
  “第三叶:上贤读术,术在笛中,笛裂能炊,香者非笛。颜成焚笛炊饭,香溢十方,终不悟炊者谁。奇夫!”
  
  三叶显毕,光斑聚于末行,银芒大盛:
  
  “世说幼妇,新语知妙。幼妇者,少女为妙;新语者,心悟为绝。绝妙在心,何待言说?子綦焚稿,非焚书也,焚执也。三徒各执一见,皆未见心。今留此白,待见白者自见。见时,月即镜,镜即月,柳梢头,人已觉。”
  
  字迹渐隐,纸上空白如初,唯月色流淌,如清水盈盏。
  
  顾恺之掷笔长叹:“原来全稿本无字,字在见者心中。”
  
  马万里抚掌:“修撰见白了。”自怀中取出一卷,正是《虚心指月录》全本,然三叶空白处,已有墨书,字迹与显影同。
  
  “君何时补全?”
  
  “非我补,乃镜月补。”马万里指铜镜,“此镜乃庚桑后人秘传,唐时璇玑镜,每年上元,月入柳梢,镜面折射天光,可显秘文。晋时子綦以药墨书白纸,千年后遇特定天象方显。”
  
  顾恺之豁然:“故鲁公得稿,知天机不可轻泄,留待有缘。然阁下何以知今夜天象?”
  
  马万里不答,自斟自饮。良久,方道:“我本颜成后人,家传《楸林遗谱》与璇玑镜。先祖遗训:‘镜月重逢日,虚心大明时。’今岁上元,月行轨道恰与贞元元年重合,天象复现,乃启镜之机。”
  
  “然则窃稿之事?”
  
  “非窃,乃归原。”马万里正色,“此稿本为颜氏世守,明末战乱流失,入琅琊王氏库。今物归原主,顺天时耳。”
  
  顾恺之沉吟:“君既得全稿,开坛讲学,何以谬误百出?”
  
  马万里大笑,忽扯去美髯,抹去易容,现出清癯真容,竟是一青年:“我本无学,所谓‘囫圇吞’,是真话。然世间饱学之士,谁非囫囵吞枣?区别只在消化与否。我设谬误,如设甑、设鉴、设笛,待有缘人叩之、照之、炊之。”
  
  言罢,取竹笛吹《虚心引》。笛声起时,铜镜震动,镜中月影忽化作流银,泻于《指月录》全稿。稿页无风自动,每页字迹皆化浮光,满庭流窜,最后聚于顾恺之眉心。
  
  顾恺之顿觉灵台清明,千载疑窦,豁然贯通。子綦焚稿非弃道,乃破文字相;亢仓叩甑非愚,乃示专一法;庚桑对鉴非执,乃显观照功;颜成炊饭非奇,乃证妙用体。下愚、中庸、上贤,实为三关,非三人也。
  
  “我悟矣!”顾恺之向马万里——不,向颜氏后人——长揖,“阁下设此大局,非为盗名,乃为传灯。”
  
  青年还礼:“灯不传,待自燃。今修撰既燃,此稿可付君。”竟将全稿赠予顾恺之,自取璇玑镜,对月一照,镜面裂为千片,每一片皆映新月,如散天星斗。
  
  “镜破月在天,稿传心在君。告辞。”青衫一闪,人已不见。唯余竹笛在地,笛孔映月,如七窍玲珑心。
  
  卷五余响
  
  顾恺之藏稿于密室,临摹副本,题曰《虚心密旨》。序云:
  
  “古有南郭子,今有马万里。子綦虚心,丧我忘形;万里虚心,假我传真。下愚念诀,诀在甑鸣声中悟;中庸诵咒,咒在鉴影里参;上贤读术,术在炊香里得。至若世说幼妇,新语知妙,盖绝妙不在辞,在离辞之心。”
  
  “晋人药墨,唐时璇玑,宋元递藏,明清散佚。今镜破月圆,稿白人明,乃知千年传承,不在纸墨,在见白之眼。眼明则无字不显,心空则无镜不照。后之览者,勿执甑、鉴、笛,直指月可也。”
  
  稿成,顾恺之焚原稿于庭院。灰烬扬起时,忽忆子綦焚稿景象,不觉莞尔。原来火传之法,不在存稿,在传火之心。
  
  是夜,有青衣客叩门,呈紫檀函。启之,乃《楸林遗谱》全帙,扉页八字:“绝妙在笛,笛在无声。”
  
  客去无踪。顾恺之对月吹无腔之曲,邻家小儿闻之,嬉笑学样,笛声满巷。有老儒闻而斥:“不成曲调!”小儿答:“笛自响,关我何事?”
  
  顾恺之闻之大笑,掷笛于地。笛滚入草丛,惊起蛰虫,振翅声、风声、更漏声,声声入耳,竟成天然乐章。
  
  原来虚心之极,乃万籁俱鸣。
  
  而千里外,终南山废观中,青衫人——颜氏后人——对残镜自照。镜中非己面,乃顾恺之掷笛景象。镜面泛起涟漪,景象化八字:
  
  “月非月,镜非镜,柳梢风动,人已醒。”
  
  青衫人向虚空礼拜,如子綦三徒当年。
  
  拜罢起身,见东方既白,山鸟啁啾。原来天已亮,月犹在西,淡淡一抹,如未擦净的墨痕。
  
  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后记(代跋)
  
  此稿传至民国,有学者见“世说幼妇,新语知妙”八字,疑为《世说新语》评语残句。然考《世说》无此语,乃知“新语”非书名,乃心语也。
  
  昔年子綶焚稿,非为秘传,乃示法不可传。然不可传中,有不传之传,在甑鸣、鉴影、笛裂、炊香、月镜、柳梢,乃至小儿嬉笑、草虫振翅间。
  
  所谓虚心,非空无一物,乃万有皆容。容则能鸣,能照,能裂,能炊,能圆,能缺,能在千年稿白中显字,能在一声笛破里闻道。
  
  此密旨之密,不在纸,不在字,在君此刻读至此处,心中一动。
  
  此一动,即钥匙。
  
  锁已开,门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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