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墨隐》 (第2/2页)
林教授愕然。小周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规矩?我们……”
“应约,则为之。不应,则请回。”莫守拙语气平静,却无转圜余地。
林教授沉吟片刻,决然道:“好,依您。”
五、千金一字
次日黎明,紫荆园石案上,已铺好宣纸——乃安徽特制净皮,其白如雪,其韧如帛。墨是清代“千秋光”旧墨,砚是端溪老坑。笔三管,狼毫、紫毫、兼毫各一,皆上品。林教授为示诚敬,连夜遣人从省城送来。
莫守拙抚纸观墨,神色淡然。林教授三人依约退至园外柴扉处,翘首以望。
晨光渐明,莫守拙立于槐下,却不急于动笔。他闭目凝神,如老僧入定。一刻钟,两刻钟,园外小周已焦躁踱步,林教授却摆手制止,低声道:“静观。”
忽有风起,古槐枝叶摇动,晨露簌簌而落。莫守拙睁眼,抬腕,却不是取笔,而是凌空虚拈——仍是那凌虚御笔的起手式。
园外三人皆怔。但见莫老身影在晨光中恍若虚幻,手腕轻移,指尖似有流辉。然石案上宣纸洁白如故,未落半点墨痕。小周瞠目:“他在做什么?”
林教授却浑身一震,想起省城老一辈书家间的隐秘传闻:昔年莫守拙浸画离去后,曾有人见其于黄河边凌空书写,当时以为狂诞,莫非……
园内,莫守拙心无旁骛。他眼中无纸无笔,唯有那幅《云山幽居图》在脑海浮现。陈淳的笔意,云山的走势,诗中的心境,与他三十八年隐居生涯交融。他忽然明白,为何要应此约——非为补画,非为千金,而是这道题,恰似梦中道人所言的机缘。
凌虚三十八年,今日或可见“真文”。
手腕越来越快,指尖金芒渐盛,竟在虚空拖出淡淡光痕。那些光痕交错重叠,渐成字形。奇妙的是,这些字并非陈淳原诗,而是他自己胸中涌出的句子:
“云镜涵虚影,槐根汲古泉。墨池原非池,何处觅心源?”
二十字成,悬空闪烁,如星斗排列。莫守拙长啸一声,啸声中,虚空二十字忽化作流光,尽数投向石案上的宣纸。
没有笔,没有墨,但宣纸之上,竟渐渐浮现字迹!初时淡如朝雾,继而浓若重云,最后凝固为二十个墨字,淋漓酣畅,笔意纵横,较之陈淳原画,更添三分苍茫、两分孤高、一分通透。
最后一笔落成,满园槐香大盛。
莫守拙踉跄一步,扶住石案,面色苍白,然眸中光彩熠熠。他看见了——在虚空字迹投向宣纸的刹那,他分明瞥见,古槐最粗的枝干上,树皮纹理自然扭曲,竟组成两个古篆:
归一
那并非雕刻,非光影,而是树百年生长自然形成的纹路。往日千百次经过,从未留意。此刻在凌虚之法与心意贯通至极的瞬间,豁然显现。
原来如此!真文不在别处,就在这日日相对的槐树上。所谓“归一”,归的既是天地自然,也是本心初衷。心有挂碍时,见山是山;挂碍尽去,见山还是山,然此山已非彼山。三十八年求索,今日方悟:凌虚御笔的至境,不是写出惊世之字,而是见寻常之物皆成文章。
园外,林教授三人已忍不住走近。待见纸上墨字,林教授如遭电击,呆立当场。那字迹,分明是陈淳笔意,却又超越陈淳,恍若画者重生,亲笔所题。更奇的是,墨色浓淡变化,竟似有云气在字间流动。
“神乎其技……神乎其技……”林教授喃喃,忽深深一揖到地,“莫老,此非补题,乃是赐画新生。一字千金,不足以酬万一。”
莫守拙已恢复平静,摇头道:“林教授请起。题已补毕,请卷画去吧。”
“润笔……”
“不必。”莫守拙截口,“昨日所言‘一字千金’,乃戏言耳。老朽笔墨,从不论价。若必欲酬谢,请将这幅画在省城展出的说明中,添一句:‘此画曾藏云镜村紫荆园,古槐树下’。”
林教授怔然,再揖:“谨受教。”
三人携画离去。小周临出园门,回望一眼,见莫老独立槐下,晨光镀其身影如金,忽然觉得,这简陋小园,似乎比省城美术馆更为肃穆庄严。
六、墨尽灯传
此事过后,云镜村复归平静。莫守拙依旧每晨于槐下凌虚挥洒,只是神态愈发从容。村人偶尔议论省城大展中那幅轰动一时的《云山幽居图》,却不知补题者就在身边。
四月清明,华河涨水,村塾先生染时疫去世。先生无嗣,村中童子失教。莫守拙闻之,默然良久。次日,他访赵村长,言愿在紫荆园开设蒙馆,教村童识字读书,分文不取。
村人初不信——莫老孤僻,几十年少与村童往来。然三日后,草堂东厢真的传来稚子读书声。莫守拙不教八股,不授时文,只教《千字文》《诗经》选篇,及简单的书法握笔。孩童顽皮,他从不呵斥,只以草茎在沙盘示范。有天赋佳者,他偶会多教几个字。
最奇的是,每至晨课,他仍会于槐下凌虚书写。学童在旁观看,只觉老爷爷动作好看,如舞蹈。有稚子模仿,在空中乱划,莫守拙见了,第一次露出真切笑容。
如此三年。丙午年腊月,莫守拙染风寒,一病不起。村人延医送药,终是无效。除夕前夜,他唤来最聪颖的学童阿蘅,年方九岁。
“阿蘅,你观我晨练三年,可有所得?”
阿蘅眨着眼:“爷爷在写字,写天上的字。”
莫守拙笑:“想学么?”
“想!”
“好。我教你一首歌诀,你记牢了,每日晨起,于槐下面东诵三遍,诵满千日,或许能懂一二。”遂口授一诀,正是那《归字谣》,然末尾添了四句:
“归。
安步中原笑雨雷。
常挥墨,
日月乃良师。
虚空可作纸,
光阴能为墨。
但得童心在,
处处见真文。”
阿蘅懵懂记诵。莫守拙抚其顶,闭目不语。是夜,雪落云镜村,无声无息。
翌日,乙巳年腊月廿九,除夕。村人来送年货,见莫老端坐榻上,已无气息。神色安详,嘴角含笑。面前矮几上,无遗嘱,无财物,唯铺一纸,上书一字:
归
笔墨犹新,然笔已干,砚无墨。此字以何写成,成谜。
村人集资葬莫老于紫荆园侧,不起坟,不立碑,只移栽野荆一株。阿蘅遵嘱,每晨槐下诵诀。初时但觉好玩,三年后某日,晨雾浓重,他诵诀毕,无意识抬手划动,忽见雾气流转变幻,竟成“云”“镜”二字,良久方散。
阿蘅愕然,环顾四周,但见古槐苍苍,华河悠悠,紫荆园宁静如昔。他忽然懂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懂,只对着老槐,认认真真作了一揖。
此时,千里外省城美术馆中,《云山幽居图》前,观者如织。说明牌上有一行小字:“此画曾藏云镜村紫荆园,古槐树下。”无人深究其意,唯林教授每至此,必驻足良久。他已退休,携学生小周——如今已是周馆长——数次访云镜村,欲再请莫老出山,皆不得见。最后一次访时,只见紫荆园草堂已空,唯古槐下一总角童子,以树枝在地上划字,笔画虽稚嫩,气韵已不俗。
林教授问童子:“莫老先生何在?”
童子抬头,眼如清泉:“爷爷说,他归去了。”
“归何处?”
童子指天,指地,指心,笑而不语。此时,一阵风过,古槐枝叶摇动,沙沙声中,恍若有歌谣隐约:
归。
安步中原笑雨雷。
常挥墨,
日月乃良师……
后记:丙午年正月十五,元宵夜,云镜村放河灯。阿蘅放一盏自折的纸灯,上以炭条书一“归”字。灯顺华河而下,漂至中流,忽有风起,灯中火苗摇曳,在漆黑河面上映出淡淡光影,光影交织,竟似字迹,观者皆言是“云镜常明”四字。然转瞬即逝,唯余河灯渐行渐远,没入夜色,如墨滴入水,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