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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午食鉴》

  《丙午食鉴》 (第1/2页)
  
  卷一天雨粟
  
  丙午年正月十七,洛陽城西三十里處的伏牛嶺,飄了三天三夜的細雪忽然停了。晨曦初露時,嶺上那座名為“甘饌齋”的孤院柴扉外,靜靜臥著一隻玄色陶甕。甕身無紋,甕口以蜜蠟封得嚴實,在雪地上泛著幽暗的光。
  
  齋主司空晦晨起掃雪時看見,並不驚異。他俯身捧甕入手,只覺溫潤似玉,輕若無物。揭開蠟封,內中空空,唯甕底鐫著八個蠅頭小篆:
  
  “天堂無餡餅,人世少甘餐”
  
  司空晦撫須而笑,將陶甉置於齋中那張紫檀木食案中央。案上已擺開七盞素瓷:一盞清水,一撮粗鹽,一莖野芹,一枚凍柿,半塊麥餅,幾粒黃豆,還有昨夜留下的半碗冷粥。這是他每日卯時必行的“朝食七昧”,風雨無阻已三十載。
  
  “終是來了。”他對著空甕喃喃,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悵惘。
  
  當日午後,一輛雙駕黑漆馬車碾碎嶺下積冰,徑直駛到甘饌齋前。車上下來個錦袍男子,約莫四十,面白無須,腰間懸的卻非玉佩,而是一枚青銅食匙。他向司空晦長揖及地:“晚生尚膳監少卿鄭硯,奉聖人旨意,請司空先生出山。”
  
  司空晦正在院中劈柴,斧刃穩穩楔入木心:“山野腐儒,不堪驅策。”
  
  鄭硯不疾不徐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時無字,他卻朗聲誦道:“聖人聞‘食為天鏡,可照興衰’,今四海宴然,唯北旱南澇,東蝗西霜,倉廩日虛而饋運維艱。特開丙午恩科,不試詩賦經義,專考濟世之食。天下有識之士,皆可呈一味、一法、一策。奪魁者授‘天下師’尊號,總領九州食貨事。”
  
  誦罷,絹帛忽然顯出淡淡金紋,竟是米粒拼成的聖旨真跡——以膠調和金粉書寫,遇熱方顯,乃尚膳監不傳之秘。
  
  司空晦放下斧頭,望了望齋中那隻空甉:“何謂‘天下師’?”
  
  鄭硯正色道:“《荀子》有云:‘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聖人意,當今之世,能令萬民飽食、百業通達者,方為真師。”
  
  雪又開始飄了。司空晦轉身進屋,取出陶甉遞與鄭硯:“將此物呈於御前,就說:甉至之日,即老朽應試之時。”
  
  馬車轔轔去遠。司空晦站在柴扉邊,忽然解開發髻,任灰白長髮披散肩頭。他從懷中摸出一面蒙塵銅鏡,緩緩擦拭。鏡中漸顯的,不是此刻蒼老容顏,而是三十六歲那年的自己——那時他還不叫司空晦,而是名動兩京的“饌仙”謝璞,尚膳監最年輕的掌案,因製出一道“江山萬代羹”獲先帝御筆親題“食中謫仙”。
  
  那也是他最後一道菜。
  
  那年臘月廿九,先帝在麟德殿大宴群臣。謝璞奉上的壓席之品,便是那盅需用七十二道工序、燉煮七天七夜的羹。羹成時清如秋水,勺起時卻能拉出萬縷金絲,每一縷在燭下皆顯不同紋理,拼起來竟是九州山河輿圖。先帝舀起一勺,羹入口即化,竟怔怔流下淚來,連說三聲:“朕見祖宗基業矣!”
  
  當夜子時,謝璞捲了廚房一包粗鹽、半袋陳米,從尚膳監後門悄然離去。從此世間再無謝璞,伏牛嶺上多了個日日啜冷粥的司空晦。
  
  銅鏡忽然裂了一道紋,從眉心直貫下頜。司空晦以指撫過裂痕,低聲自語:“三十六載……那甉中的‘餡餅’,也該蒸熟了。”
  
  卷二地生荊
  
  丙午年二月初二,龍抬頭,神都洛陽。
  
  恩科大比設在皇城西南角的“司稼壇”——此處本是祭奠先農之神的神壇,如今七十二級漢白玉階上,密密麻麻擺開三千張柏木食案。案無他物,僅一灶、一鍋、一瓢、一勺、一甌清水、一瓮粗鹽。來自九州三十六道的庖廚、農師、糧商、乃至自稱得授異術的方士,皆跽坐案後,靜待辰時三刻。
  
  司空晦分在玄字第七十九號,恰在壇邊老槐樹下。他布衣草履,發束竹簪,在奇裝異服的眾人間毫不起眼。唯有隔壁七十八號那個紅臉壯漢多看了他兩眼——壯漢自稱“火雲君”,嶺南來,腰纏一條活蟒當束帶,案上擺的不是廚具,而是十餘隻彩陶小罐,罐中養著顏色妖異的蠱蟲。
  
  “老丈也是來求富貴的?”火雲君咧嘴笑,露出鑲金的門齒,“某這‘五穀豐登蠱’,能讓一畝稻三日熟,若獻於聖人,少說換個刺史當當。”
  
  司空晦但笑不語,只將領來的粟米一粒粒排在掌心細看。
  
  辰時三刻,景陽鐘響。監考官鄭硯登上壇頂,展開一卷丈二長的黃榜,聲如洪鐘:
  
  “第一試:無米之炊!”
  
  壇下一片嘩然。既稱“無米”,那每人分發的一合粟米作何用?便有性急的嚷起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聖人豈非強人所難?”
  
  鄭硯冷面宣道:“九州現有饑民三百萬,倉廩存糧僅夠三月。諸位眼前這一合米,便是三月後每位饑民每日可得之糧——如何以此活人命,便是今日之題。限時三個時辰,成者晉,敗者黜。”
  
  語落,司稼壇陷入死寂,唯聞北風捲動旗幟的獵獵聲。三千人盯著那一小撮黃澄澄的粟米,多數面如死灰。
  
  火雲君最先動作。他打開彩罐,放出數隻赤色小蟲,蟲子爬上粟米,竟吐出晶瑩絲線將米粒包裹成繭。不消一刻,每粒米外都結出蠶豆大的蟲繭。他得意大笑:“蠱蟲吐絲可食,一合米可脹為一升繭,雖是代食,足以果腹!”
  
  四下響起零星附和。更多人開始各顯神通:有關中來的道士以符水點米,一粒化十粒,雖淡而無味,總算多了;有江南糧商取出秘製“膨粉”,撒入米中炊煮,飯熟時脹滿整鍋,筷子一戳卻塌作爛泥。
  
  司空晦一直靜坐。他先取了十粒米,置入瓦釜,加滿水,文火慢熬。水沸後,他從懷中掏出一隻綢布小包,展開是三十六根長短不一的銀針。撚起最細那根,探入釜中,竟以針尖在沸水里挑撥米粒——那米被針尖刺出肉眼難見的小孔,米漿緩緩滲出,清水漸成乳色。
  
  三個時辰將盡,日頭西斜。已有近半數人呈上作品:蟲繭飯、符水粥、膨粉羹、乃至以幻術偽裝的“肉山酒海”,光怪陸離。司空晦那釜粥才熬成,只得淺淺一甌,稠如酪漿。他傾入粗鹽三粒,捧甌起身。
  
  恰在此時,壇下忽起騷動。但見一個披頭散髮的瘦高男子躍上食案,赤足踏過眾人的鍋灶,直撲壇頂的鄭硯!那人雙手漆黑如墨,嘶聲狂笑:“什麼無米之炊!天下饑荒,皆是你們這些肉食者糜費所致!某這‘腐骨手’,觸糧糧腐,觸肉肉爛,今日便讓這司稼壇寸草不生!”
  
  是江湖上惡名昭彰的“食魔”仇萬釜。他練邪功需生食人心,被六省通緝,竟混入恩科大比。
  
  黑手已探到鄭硯面門。千鈞一髮,一甌熱粥凌空潑來,正澆在仇萬釜手背上。那雙號稱可腐金鐵的毒手,遇粥竟“嗤嗤”冒起白煙,皮肉如蠟般融化,露出森森指骨。仇萬釜慘嚎倒退,跌下高壇,被衛士一擁而上縛住。
  
  潑粥者,司空晦也。他緩步上前,拾起滾落在地的空甌,對鄭硯一揖:“老朽交卷。”
  
  鄭硯驚魂未定:“此……此粥何以能破腐骨毒功?”
  
  司空晦指向那釜殘粥:“《神農本草經》載,粟米甘涼,得天地中和之氣。老朽以金針開其竅,文火釋其精,熬出最本初的穀氣。仇萬釜的手是以百毒淬煉,邪極生煞,而此粥是至樸至正的穀神——以正克邪,如雪融湯沃,自然瓦解。”
  
  他頓了頓,望向下方面如土色的火雲君等人:“至於諸君以蟲蠱、符咒、膨粉所作的‘飯’,或可充饑一時,卻損人根本,與仇萬釜的邪功,不過五十步與百步之別。”
  
  鄭硯肅然長揖:“受教。然下官仍有一問:縱使先生妙手,一合粟米終究只熬得一甌粥,如何救三百萬饑民?”
  
  司空晦從袖中取出清晨那十粒挑剩的粟米,攤在掌心:“請大人細看。”
  
  鄭硯凝目,倒抽涼氣——那十粒米,每粒上都有一個極細小的孔,排成北斗七星之形。孔洞邊緣光滑,竟似自然生成。
  
  “老朽挑的不是米,是種。”司空晦目光投向遠方灰濛濛的天際,“此粟乃河東道去年所產,其地大旱,穀粒多癟瘦。但若能以此針法,在播種前為種糧開竅通氣,使其更易吸納地力,畝產可增三成。若再輔以隴西道的輪作法、江南道的圩田術,三百萬饑民所需的,不是更多米糧,而是讓現有米糧活過來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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