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陈越的算盘 (第1/2页)
子时三刻。北京东城,金鱼胡同,李广私宅。
地下密室。
这里烧着极其昂贵的无烟银炭,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让人有些昏沉的龙涎香。四壁贴着厚厚的软木,既为了保暖,也为了隔音。
当朝红人、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广,此时并没有穿着官服,而是裹着一件绣满寿字的锦缎便袍,手里捏着两颗已经被盘得包浆发紫的文玩核桃,正坐在正厅那张虎皮太师椅上。
但他坐立不安。手里的核桃被他捏得咔咔作响,显示出主人的内心正处于极度的焦虑之中。
在他面前的那张花梨木桌上,摆着那个裹着黑布的琉璃罐子。陈越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只极品成化斗彩鸡缸杯,慢慢地品着茶,神情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
“陈越,你给杂家把这东西拿走!”
李广终于忍不住了,尖细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你深更半夜跑来,就是为了拿这块烂肉来恶心杂家?王岳那个蠢货回来说了,说这是郑千骁?哼,杂家看着他长大的,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这一块肉,你就敢说是他?”
陈越放下茶杯,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慢慢走到那个罐子前,把手按在黑布上。
“公公,有些东西,不看不知道。看了……才会怕。您确定要我就这么打开?我先说好,这玩意儿哪怕是看一眼,晚上都会做噩梦的。”
“少废话!打开!杂家什么死人没见过?”李广虽然嘴硬,身体却诚实地往椅背上缩了缩。
陈越猛地揭开黑布。
灯光下,那个在烈酒里微微蠕动的、连着黄金面具碎片的肉块,清晰地呈现在李广面前。那种超自然的生命力,那种令人作呕的肉质,让李广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呕……”李广干呕了一声,脸色惨白,“这……这是……”
“这就是‘不死蛊’。也是海鬼给郑千骁的‘长生药’。”陈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专业的冷酷,“郑千骁为了这种药,剥了自己的皮,把自己炼成了那种刀枪不入、不惧水火的怪物。可惜,他不知道,这药是需要代价的。”
陈越的手指隔着玻璃,指向那块肉。
“公公,您是内廷的老人。您应该最清楚,这世上谁最想长生?除了郑千骁这种武夫,是不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
这一句话,比那一罐子肉还要让李广害怕。
“陈越!你想说什么!你想害死杂家?!”李广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茶盏,“要是让皇上知道有这种能让人‘长生’的东西……”
“皇上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它。然后,他会穿上那红绸,变成第二个郑千骁。”陈越冷冷地接上了他的话,“而那些红绸……李公公,如果我没记错,当初江南织造局的那个‘特贡’单子上,可是有您的红笔批复的。
您在向宫里力荐这种红绸。
如果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皇上——说这红绸是培养蛊虫的温床,说您李公公为了长生,伙同海鬼,想要把这种虫子送进宫,把皇上也变成那种怪物……
您觉得,您还有机会辩解吗?恐怕连东厂的大牢您都进不去,直接就会被御马监的禁军在乾清宫门口剁成肉泥!”
“你……你敢血口喷人!!!”
李广吓得浑身发抖,一张白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陈越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杂家那是为了皇上分忧!杂家不知道有毒!陈越,你这是构陷!杂家要是有个好歹,你也别想活!别忘了,这采购单子也要经过太医院!”
“所以我没说啊。”
陈越突然笑了,笑得无比纯良无害。他摊开双手,一副我是为了大家好的表情。
“所以我把郑千骁杀了,把织造局烧了个干干净净,把宣府那个养虫子的地宫也炸平了。所有的证据,除了这一罐子样本,全都灰飞烟灭了。
公公,我这不是在威胁您。我这是在给咱们两个……擦屁股。”
话锋一转。
陈越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得吓人的银票。每一张都是最大面额的“大明宝钞”兑换券,这一叠,足足有三百万两。
他把这叠银票重重地拍在那个恐怖的肉罐子旁边。
“啪!”
一声脆响,震散了密室里的恐惧。
“李公公,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断了,谁都得摔死。但若是绳子粗了……咱们能荡得更高。”
陈越指了指银票,又指了指那个罐子。
“这是一个完美的交易。
这一罐肉,是郑千骁‘谋反’的铁证。我会上奏折,说郑千骁勾结海外妖人,修习妖术,意图用这虫蛊控制边军,进逼京师。
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变了。这不是宫廷采买事故,这是一场叛乱!而红绸的事,就变成了他郑千骁欺瞒内廷、利用职权搞出来的个人阴谋。
您李公公,就成了那个虽然一度被蒙蔽、但最终慧眼识珠、派出特使果断平叛的大功臣!甚至,您还可以说是您发现了端倪,才让我去查的。”
“至于这三百万两……”
陈越把银票往前推了推。
“这是从郑家地库里抄出来的‘赃款’。我看公公这宅子的风水虽然好,但有些摆件旧了,正好拿去修缮修缮。当然,大头的一千五百万两,我已经封箱准备入国库了。
这笔钱,能让那个穷得快当裤子的户部尚书闭嘴,能让皇上龙颜大悦,也能让咱们在朝廷里的腰杆子……硬得跟这银子一样。”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逻辑。
左手是足以让人掉脑袋的恐惧(虫蛊、红绸案、欺君大罪),右手是足以让人疯狂的利益(三百万两私房钱、平叛大功、洗清嫌疑)。
这是人性最极致的试炼。
李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在那罐让人恶心的肉和那叠让人迷醉的银票之间来回游移。
三百万两啊……他在宫里辛辛苦苦贪了十年,也不过攒下了这么多家当。这一把,就全赚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陈越说得对。如果不把这事按下去,一旦那个红绸的事爆雷,他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终于,李广缓缓地、像是怕烫手一样,伸出了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按在了那叠银票上。
他感受着那种让人心安的厚度,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了下来。
随后,他抬起头,那张原本阴鸷刻薄的脸上,如同春风化雨一般,露出了一个极其谄媚、甚至可以说慈祥的笑容。
“哎哟……陈大人……不,陈老弟!咱们兄弟之间,你说这话就太见外了!杂家这双眼睛是干什么的?早就看出来那郑千骁脑后有反骨!他那个奏折,杂家也就是随便批批,心里一直打鼓呢!若不是你英明果断,这一趟,杂家差点就要被那奸贼连累了啊!
你是大明的功臣!你是皇上的福将!更是杂家的……救命恩人呐!”
李广甚至站起身,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了陈越的手,那热情劲儿,就像是陈越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公公客气。”陈越没抽出手,任由他握着,但另一只手却将那个琉璃罐子拎了起来,重新盖上黑布,“不过,公公,既然咱们现在是一家人了。膝盖软了,这腰杆子就得挺起来起来帮我撑腰。”
“您也知道,我这一趟弄的动静太大。朝里那些清流,还有那几个跟海鬼可能有勾结的大臣,现在肯定正憋着劲儿弹劾我私调兵马、杀害大臣呢。这股妖风,得劳烦公公用您这东厂的大扇子,给咱吹回去。”
“放心!”
李广把那干瘦的胸脯拍得啪啪响,收了钱的他,现在底气十足,戾气也足。
“哪个不开眼的敢乱嚼舌根,说咱家陈老弟的坏话,杂家这就让东厂番子去拔了他的牙!把他全家都扔进黑牢里清醒清醒!
还有……”
李广眼珠子一转,转身走到书架后的暗格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塞进陈越手里,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如毒蛇。
“这是名单。”
“名单?”陈越翻开一页,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京城里,这半年多来,跟扬州那边有过密切生意往来,甚至可能偷偷买过那个什么‘神仙水’喝的官员名单。杂家也是留了个心眼,早就让东厂那帮小的去查底了。
这里面,可是有几个平日里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的尚书大人呢。
既然他们敢跟妖人有染,那就别怪杂家不讲情面。这东西你拿着。是用是杀,什么时候放出来咬人,你陈大人说了算!只要你一句话,杂家东厂的刀,随你借!”
陈越合上名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就是权力。用敌人的把柄,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多谢公公。那这京城的风雨,就拜托您这把大伞给遮一遮了。”
陈越提起那个肉罐子,转身走向黑暗的甬道口。
“陈老弟慢走!王岳!王岳!死哪去了!快去给陈大人把路灯点亮了!谁要是敢在路上冲撞了陈大人的车驾,咱家扒了他的皮!”
看着陈越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李广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摸了摸那叠银票,又看了看那本空了的暗格。他知道,从今夜起,这个曾经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太医,已经成长为一头连他也必须仰视、甚至必须依附的巨鳄了。
但他并不后悔。因为在宫里,只有活下去,和有钱,才是唯一的真理。
……
翌日清晨。太医院。
这个平日里药香弥漫、安静祥和的最高医疗机构,今天却充斥着一股硝烟味。
正厅里,左院判刘德全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原本属于陈越的那张紫檀木雕花大案后面。他手里把玩着一套陈越特意找西洋工匠打造的手术刀,那精钢的刀刃在指间翻飞,反射着窗外的雪光。
在他面前,站着十几个太医院的“老人”,也是他刘德全的党羽。
“各位,都半个多月了。宣府那边虽然消息封锁,但咱们也都听说了。那个地方现在是个死地。陈越那种细皮嫩肉的书生,去了那苦寒之地,不是冻死就是被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郑侯爷给砍了。我看啊,多半是回不来了。”
刘德全放下刀,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轻佻。
“国不可一日无君,院不可一日无主。虽然吏部的文书还没下来,但这太医院的规矩不能乱。陈越留下的那个什么‘外科实验室’,还有那些昂贵的西域药材,咱们得重新分分……”
“砰——!!!”
一声巨响,太医院那扇象征着威严、厚达三寸的朱漆大门,被人一脚硬生生踹开。门扇狠狠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声,大片灰尘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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